谢昭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她错了。
楚都的街道在夜里像一条死蛇,黑沉沉的,两边是紧闭的商铺和熄了灯的民宅。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士兵走过,盔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谢昭裹紧了斗篷,把药膏贴身藏好,脚步尽量放快但不跑——跑起来太显眼,会被人盯上。
她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楚王给了她"光明正大"出去的许可,但"光明正大"不代表安全。程庸的党羽呢?他在朝堂上经营了多少年?有多少人欠他人情、怕他揭底、或者干脆就是他的死士?
她走出第二条街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步声。在她身后。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很轻,像猫爪踩在石板上,但节奏很稳,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走快一点,那些脚步声也快一点。她慢下来,那些脚步声也慢下来。
谢昭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竹管——那是沈危写给她的信,八个字,"困。伤重。勿等。速走。"她一直没舍得扔,揣在袖子里好几天了,纸条都被体温焐软了。
她在赌。赌这些人是楚王派来"护送"她的,还是……
"长公主。"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窄巷里传来。谢昭的脚步顿住了,手攥得更紧。
巷子里走出两个人影。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普通仆妇的衣服,头发用布巾包着,但说话的语气不像下人——太稳了,没有那种低眉顺眼的怯意。另一个人站在她后面,是个年轻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程庸的人在前面的巷子里设了埋伏。"妇人说,语速很快,"王上的命令是放您出城,但程庸的人不会听王上的。他们要您的命。"
谢昭盯着她:"你是谁?"
"王后派来的。"妇人没有多说,"时间紧迫,长公主信也好不信也好,跟我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谢昭没有犹豫的时间。她点了点头。
妇人转身钻进巷子里,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谢昭跟上,脚刚踏进巷口的阴影,一支箭就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钉在她方才站的位置旁边的木门上。
箭羽还在颤。
"走!"妇人低喝一声,拽住谢昭的胳膊就往前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谢昭被拖着跑,她的腿软得发抖,毒根在经脉里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停下来。身后的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骂声——追兵进来了。
"左边!"妇人忽然把谢昭往左边一推。
那是一条更窄的岔路,只能一个人通过。谢昭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妇人和另一个人跟在她后面,断后。
又一支箭从后面射过来,扎在妇人身边的墙上,溅起一片灰。
"他们有人上房顶了!"后面的那个人喊道。
话音刚落,密集的箭雨从头顶倾泻下来。谢昭被猛地扑倒在地,有人压在她身上,用背挡住了箭。
"唔——"压在她身上的人闷哼一声,那是受伤的声音。
"起来,快!"妇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她往前跑。
谢昭回头看到刚才护她的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背上扎了一支箭,血流出来把衣服染红了半边。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但他没有倒下,咬着牙往前跑。
"别回头!"妇人喝道,语气很急,"看了也救不了他!快走!"
谢昭转回头,继续跑。
耳边全是声音——箭镞入木的声音、瓦片碎裂的声音、头顶瓦片被踩碎的声音、追兵的呼喝声、她自己的喘息声。她的肺像被火烧着一样,每一口气都吸得又急又浅。毒根在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拧毛巾,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是民宅区!"妇人喊道,"穿过去就是城门!"
民宅区的路更乱,七拐八绕的,到处是堆在路边的杂物和晾衣杆。有些杂物堆得很高,在黑暗里像蹲着的人影。谢昭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用手撑住了墙,硬生生稳住了。
"长公主——"后面的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
谢昭回头。看到年轻人已经跑不动了,他的腿上又中了一箭,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追兵,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走!"他喊道,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城门就在前面!"
妇人一把拽住谢昭:"别看了,走!"
谢昭被拽着往前冲。她听到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闷哼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那个年轻人回不来了。
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楚后派来保护她的人。
他死在了楚都的一条巷子里,就为了让她多跑几步。
城门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城楼,高耸的城墙,紧闭的城门。
"城门——"谢昭喘着气说,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城门关着!"
妇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举着火把的守军,脸色变了:"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程庸的人追上来。"
谢昭攥紧了袖口里的竹管。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黑沉沉的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火把的光亮也越来越近。
她把竹管从袖口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竹管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那是沈危信隼追风的气息。沈危把这封信交给她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她会一直揣着。
如果真的出不去,她就把它吞下去。这是沈危写给她的信,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她攥紧竹管,背靠着冰凉的城门,看着火把的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