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百章之辩·惊雷裂夜

谢昭再次求见楚王。

这次楚王没有立刻见她。让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谢昭就坐在殿外的石阶上等。秋天的石阶凉得硌屁股，风一阵一阵地刮，她缩着脖子，把袖子拉到手背的位置，一动不动。不催，不闹，不喊。她知道楚王在试探她的耐心，也在给自己时间做决定。

黄昏时分，天色暗成一片橘红，老太监终于出来传话了："宣。"

这次不在偏厅。是正殿。

谢昭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人比上次多了不少。楚王坐上首，程庸站在他右手边，脸色不好看。文臣六人，武将三人，角落里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楚王特意叫来"看戏"的。满殿加起来十七八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楚王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

"说吧。你要帮本王稳后院，怎么个稳法？"

谢昭站在殿中央。两边的侍卫离她只有两步远。

她环顾了一圈。十七个人。十个不怀好意，三个在观望，四个不确定。

够了。

她开口了。

"王上，程太傅贪的不只是军粮。"

声音不大，但殿上一下子安静了。

"淮北恒昌号，表面是钱庄，实际是两条线的交汇点。一条线是银子，替程太傅洗贪墨的钱。另一条线——是毒。"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发黄，折痕很深，是一封被反复翻看过的旧信。楚后给的。

"这是王上近半年来的脉案记录。"

她把信双手呈上，老太监接过去递给了楚王。楚王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谢昭继续说，语气很平："太医们说王上的病是操劳所致。但脉案上写得很清楚——指尖发麻、间歇性失力、咳血。这些症状，和我一模一样。"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和王上中的是同一种毒。"

殿上一片哗然。

程庸脸色惨白，猛地往前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谢昭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楚王脸上，一字一句："我喷不喷人，查一查那批'西域灵芝'就知道了。程太傅，您进贡灵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您可能也不知道。恒昌号给您的，您转手就送进了王上的嘴里。也许您是被蒙在鼓里的。但不管您知不知情，毒已经进了王上的身体。"

程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谢昭转向楚王。楚王正在看那封脉案，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得纸面皱了起来。

"王上，我不是来害您的。"谢昭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来告诉您——有人想让您死。想让我也死。想让我们两个国家两败俱伤。那个人用恒昌号当渠道，同时向两国朝中投放毒株。程庸是那条线上的一个节点。他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毒已经进了您的身体。"

楚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而这，"谢昭说，"才是王上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不是沈危。是那个想让楚国和我国同归于尽的人。"

殿上沉默了很久。长到能听见蜡烛芯烧裂的细响。

然后，一个谢昭没有预料到的人开口了。

一个年轻的武将，二十出头的模样，站在武将的最末尾。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下。

"末将周启，请王上允长公主一条活路。"

所有人看向他。

"理由——"周启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清楚，"末将的兄长周平，三个月前在前线咳血而亡。军医说是肺疾。但末将的兄长从小身体强健，不可能染肺疾。末将现在觉得……他可能也是中了毒。"

殿上再次炸开了。

文臣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一块拼了很久的拼图忽然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一个年长的文臣猛地转向程庸，眼里全是惊怒——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程庸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干净了。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楚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启，又看了看手里的脉案。

沉默了很久。

"带程庸下去，彻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碎什么东西。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程庸的胳膊。程庸没有挣扎。他只是经过谢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是恨，是一种被人连根拔起的茫然。

然后他被带走了。

殿上的人走了大半，只剩楚王和两三个近臣。楚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要什么？"他问。

谢昭说："我要一件事。放我出去。让我带着药出城，送到沈危手上。他伤重，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

楚王没有睁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准。"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楚王身上所有的力气。

谢昭走出正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殿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打了个寒战。她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

偏殿东墙第三块砖——她最终没有推开它。因为不需要了。楚王给了她光明正大走出去的路。

但她没有急着走。她先找到老宫女，把出城和送药的事交代了几句。然后她找到了周启。

那个年轻武将还跪在殿外的角落里，像是在消化白天发生的一切。谢昭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兄长的事，我会帮你查。"她说，声音很低，"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城外有一只隼，灰色的，翅膀上有一撮白毛。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放出去？让它飞回城外。"

周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昭站起来，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夜风很凉，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满天星星。

她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她攥紧了衣襟里的药膏，步子迈得很快。

走出去了。终于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