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凉意浸骨。
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街巷。带起一股令人不安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沈王爷…”
“嘘!小声点,传单上说…他…他不是…”
“血统不正?野种?”
“天爷啊…这要是真的…他掌着玄甲军…”
“怪不得藩王们要清君侧…”
低语在茶肆角落,巷尾暗影,市井摊贩间无声流淌。一张张印着墨字的粗纸,粘在墙角,门板,甚至巡逻士兵冰冷的铁靴上,标题触目惊心:“惊天内幕,玄甲军统帅沈危身世存疑,非我大梁皇室血脉,恐为前朝余孽!”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几个提着篮子的妇人眼神闪烁。看着张贴皇榜的布告栏旁,盖着大红官印的征兵告示。脚步迟疑,守城士兵交接时,有人压低声音:“王哥…你说…沈王爷他…”
“闭嘴!当心脑袋!”老兵厉声呵斥,眼神却同样飘忽不定。
金銮殿。死气沉沉。
太皇太后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血统…乃国之根本…”苍老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透过珠帘缝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掌兵权…握重器…咳咳…此乃…取祸之道啊…”
珠帘轻晃,帘后那双浑浊的老眼,盯在丹陛下沉默如铁的沈危身上。
谢昭斜倚在龙椅旁。指尖捻着一份刚从宫外递进来的谣言传单。目光扫过其上恶毒的字眼,掠过帘后那片阴冷的阴影。嘴角勾起一丝淬冰的弧度:“老东西…憋不住了?”
她指尖微动,传单在她掌心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翌日清晨。
京城各处,昨夜贴满谣言传单的告示栏,甚至宫门前的蟠龙金柱,所有字纸,被撕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崭新,盖着鲜红凤印的告示。
告示顶端,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正名,砸进每一个早起百姓的眼底。
告示前,人头攒动,鸦雀无声。
谢昭一身玄衣,立于告示之下,晨风卷起她鬓角碎发,露出冷峭的眉眼。
她抬手指向告示上力透纸背的字句,声音清亮,响彻长街。
“血脉高贵?” 她嗤笑一声,声音刺耳冰冷。
“当年北境三州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是谁!开玄甲军粮仓,散尽私财,换粟米万石,救活灾民十万?”
“——是沈危!” 她声音拔高,字字如雷。
“是你们口中这个‘血统不正’的野种!”
“而某些人...” 她刀鞘猛地指向藩王封地方向,眼中烈焰焚天。
“...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王府暖阁里,数着克扣下来的赈灾银,笑得见牙不见眼!”
人群死寂,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告示,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北境灾年的惨状,和沈危开仓放粮的义举,与藩王奢靡的对比。
“去年寒冬,雁门关告急,北狄铁蹄叩关!” 谢昭的声音如同战鼓,再次擂响。
“是谁!带着玄甲军,顶风冒雪,死守孤城,身中三箭,血染战袍,半步不退?”
“——是沈危!”
“而某些人...” 她声音转厉。
“...正躲在封地,拨着算盘珠子,算计着怎么把三州盐税,再多吞成,填满他们永远填不满的狗肚子、!”
“盐税?”
“三州盐税?真是藩王吞的?”
人群轰然炸开,昨日谣言的阴霾,被这血淋淋的事实瞬间冲散,无数道喷火的目光,射向告示上隐晦提及的藩王劣迹。
“血脉?” 谢昭踏前一步,玄色衣摆无风自动,凛冽杀气席卷全场,她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沈王爷护境安民,流血流汗时!”
“某些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万钧雷霆,砸进每一个人心底。
“...在搂着小妾,数赃银!”
“谁配当皇族?”
“谁才是大梁的脊梁?”
“...你们心里!没数吗?”
跛脚老儒第一个嘶吼出声,老泪纵横:“沈王爷!是咱们的恩人!”
“沈王爷是清白的!”
“藩王狗贼!吸血的蛀虫!”
“撕了那些狗屁谣言!”
愤怒的咆哮海啸般,席卷长街,昨日还心存疑虑的百姓,此刻双目赤红,恨不得生啖藩王血肉。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
一道黑影鬼魅般,从人群外围窜出,手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刺向谢昭。
“妖女,妖言惑众!死!”
众人见状,瞬间暴怒,无数双手劈头盖脸砸向那黑影.
“打死他!”
“别让他跑了!”
混乱中,黑影瞬间被淹没,惨嚎声被愤怒的浪潮吞没。
片刻,几个壮汉死死按着鼻青脸肿的黑衣人,从他怀里,搜出一块刻着狰狞海兽纹的——东海王府令牌。
“东海王,是东海王派来的人!”
“狗贼!不得好死!”
愤怒的声浪直冲云霄,如瘟疫般蔓延的谣言,此刻在汹涌的民心和铁证面前,如烈日下的残雪,消融殆尽。
夜,皇宫深处,灯火阑珊。
谢昭独坐案前,指尖划过一份密报,烛火跳跃,映着她微蹙的眉:“毒兵…东海王最后的底牌了…”
沈危无声踏入,走到案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玄甲军统帅令牌。
正面狰狞的兽吞浮雕,象征着无上军权,背面,一个力透金属的“沈”字,笔锋凌厉如刀。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谢昭案头。
“若再有乱语者。”他声音低沉,带着杀伐之气。
“不必你动手。”
“玄甲军...自会清理门户。”
谢昭指尖一顿。目光从密报移向冰冷的令牌。最后落在沈危覆着面甲的脸上。
她静默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嘲弄。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她指尖拂过令牌上冰冷的兽吞浮雕。毫不客气地将令牌拢入袖中。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抬眸,扫过沈危紧绷的下颌线。
窗外,秋风卷过深宫高墙,带着远方海潮般汹涌的杀机。
但此刻,这方寂静的斗室之内,唯有玄甲冰冷的反光,与案头跳动的烛火,无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