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殿内,死寂被一种更深沉的、酝酿着风暴的宁静所取代。
殿外,那场由许樵风一手缔造的“冰尘神罚”余威尚在。暗红色的冰晶粉尘无声飘落,覆盖在洁白的玄冰平台上,也覆盖在那些如同冰雕般凝固的幸存孀寒宗弟子身上,凝固在他们脸上那极致恐惧与震撼交织的表情上。重伤的陈松被冰封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刚才那一幕彻底碾碎。
殿内。
岚烬微瘫坐在固魂安魄阵旁,身体依旧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却不再混乱疯狂,而是死死地、带着一种被强行烙印下的震撼,凝固在许樵风身上。
碾碎。
抹去。
如同拂尘。
那些带给她无尽痛苦、如同梦魇般强大的血月楼仇敌,在那个自称许樵风的男人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孀寒宗,不是你的仇人。”
“你的仇,在南方。”
“力量,不是用来毁灭自己。”
“是时候,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了。”
许樵风那低沉平静、却如同法则般不容置疑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冰锥,狠狠凿进她混乱不堪的识海深处。那滔天的、几乎要焚毁她自身的恨意,在这绝对的力量展示和冰冷的告诫面前,第一次被强行冻结、压制,露出其下那被血与火掩埋已久的……名为“清醒”的基石。
她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疯狂被巨大的茫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震撼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布娃娃,仿佛那是她在这颠覆性现实面前唯一的浮木。
就在这时!
嗡——!
她怀中那个沾满血污的布娃娃,那双空洞的眼睛位置,之前曾闪烁幽蓝光芒的地方,此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华!不再是幽蓝,而是呈现出一种纯净、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青色!
这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照亮了岚烬微苍白的面容和她眼中残留的震撼!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古老符文印记在娃娃眼底深处一闪而逝!那印记形如一片被冰霜凝结的兰草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清冷与守护的意蕴!
许樵风的瞳孔,在这一刹那,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
这个印记……他绝不会认错!
三百年前,九天雷劫之下,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在那撕开毁灭劫云的微光缝隙中,他除了看到那双决绝的眼睛和感受到那惊鸿一瞥的“凝岚破月指”外,还在那救他之人的手腕内侧,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散发着微光的冰青色印记!
那是……青岚古宗的独门魂印!一个以医道通神、剑术超凡闻名上古,却在数千年前一场惊天变故中神秘消亡的古老宗门!其传承断绝,早已成为修仙界尘封的传说!
原来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万钧雷霆下救了他的“小医仙”,竟是青岚古宗的最后传人?!
难怪她身怀早已失传的“凝岚破月指”!难怪她在心神崩溃、力量失控的状态下,依旧能爆发出那种古老纯粹的剑意本源!
一切的谜团,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娃娃眼中闪现的青岚印记彻底串联!血月楼为何追杀她?是否与青岚古宗的消亡有关?她流落凡尘,隐姓埋名,最终遭遇灭门惨祸,是否也是这滔天因果的延续?
许樵风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瞬间穿透了娃娃表面的污秽布料,似乎要洞穿那被封印的古老秘密。
娃娃眼中的冰青光华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空洞的黑暗。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古老印记,只是被殿外那场神罚般的杀戮和许樵风的气息所引动,耗尽了积攒的最后一点力量。
岚烬微被那刺目的光芒惊得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娃娃已恢复原状。她茫然地看着娃娃,又抬头看向许樵风,眼中充满了困惑。她似乎并未察觉那印记,只觉得刚才娃娃好像亮了一下。
许樵风缓缓收回目光,那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被他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邃的平静。他不再看那布娃娃,目光重新落在岚烬微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
名字?
岚烬微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灭门之夜的巨大创伤,心神崩溃后的混沌痴傻,让“岚烬微”这三个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微?” 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许樵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岚烬微的眼神开始挣扎。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识海中翻腾:爹娘慈祥的笑脸……妹妹岚月清脆的呼唤……村落里温暖的炊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血与火……狰狞的黑影……妹妹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自己喷出的心头热血……以及那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印入眼帘的……娃娃脸上僵硬的笑容……
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这一次,那巨大的恨意并未彻底吞噬她。许樵风碾碎仇敌的画面如同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岚……”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神痛苦地凝聚着,“……烬……微……” 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伴随着巨大的悲伤,却也带着一种从混沌中强行剥离出“自我”的艰难确认。
“岚烬微。”许樵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久远的契约。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紧抱的布娃娃,扫过固魂安魄阵中沉睡的岚月魂魄。
“你的妹妹岚月,魂魄在此温养,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但她的本源受创极深,恢复非一日之功。你自身,心神重创,力量失控,如同怀抱利刃的稚童,伤人亦伤己。”
岚烬微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在阵法中妹妹沉睡的魂魄上,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悲伤和怜惜。当听到“怀抱利刃的稚童”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混乱的记忆碎片中,那两次不受控制爆发的恐怖力量带来的毁灭感和自身的剧痛,清晰地浮现出来。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娃娃,指节发白。
“想报仇?”许樵风的声音如同冰棱坠地,清晰而冰冷,“想找回属于你的力量?想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想!” 岚烬微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痛苦和无比执拗的光芒!那光芒不再迷茫,不再疯狂,而是如同被淬炼过的钢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血月楼!南方!妹妹!力量!这些词在她心中如同烙印般燃烧!
“很好。”许樵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蓝冰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其中。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精纯、近乎无形的冰寒神念。
“第一步,学会控制。”
他的指尖,对着岚烬微的眉心,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地,轻轻一点!
嗡——!
一股浩瀚、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引导力量的神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涌入岚烬微混乱不堪的识海!
这股力量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匠师,引导着那肆虐的恨意洪流,梳理着混乱的记忆碎片,抚平狂暴的精神风暴。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岚烬微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潭,所有的喧嚣、痛苦、混乱都被瞬间冻结、沉淀。
无数玄奥复杂、由纯粹冰蓝神念构成的符文、轨迹、行功路线,如同星辰般烙印在她意识的最深处!那是一门功法!一门与孀寒宗森寒道法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精妙、仿佛专为稳固心神、梳理暴戾力量而生的顶级心法——《冰魄凝心诀》!
这心法如同定魂的神针,瞬间在她混乱的识海中开辟出一片绝对冷静、绝对掌控的“冰心”领域!虽然那滔天的恨意和悲伤依旧存在,如同深潭下汹涌的暗流,却不再能轻易掀翻她的理智之舟!
岚烬微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强行接受如此庞大精妙的信息流,对她脆弱的心神是巨大的负担。但她的眼神,却在痛苦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意志,去理解、去记忆、去引导那股冰寒神念在体内流转!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力量,在这股冰寒神念和《冰魄凝心诀》的引导下,如同被套上了缰绳,开始变得……驯服!虽然依旧狂暴,却有了一个可以引导的方向!
看着岚烬微在剧痛中咬牙坚持、努力梳理引导力量的模样,许樵风缓缓收回手指。那缕冰寒神念如同有生命般,悄然隐没在她识海深处,化作《冰魄凝心诀》的根基,持续地发挥着稳固和引导的作用。
他转身,走向玄霜殿那扇隔绝了内外世界的厚重殿门。门外,是冰尘覆盖的战场,是惊魂未定的门人,是血月楼不死不休的仇怨,也是……他沉寂三百年后,必须重新拾起的权柄与责任。
殿门无声开启。
殿外平台上,所有如同冰雕般凝固的幸存弟子,感受到殿门开启的气息,如同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一颤,惊恐绝望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道孤峭的身影。
寒风卷起地上的冰晶粉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樵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粗布麻衣纤尘不染,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被暗红冰尘覆盖的平台,扫过那些重伤呻吟、眼神惊恐的同门,最后,落在了重伤倒地、被冰封了伤口、眼神空洞绝望的陈松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陈松身上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敕令,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玄霜顶:
“传令。”
“即日起,孀寒宗,封山解禁。”
“召所有长老、真传弟子,玄霜殿前听令。”
“擅离者,擅议者,杀。”
最后那个“杀”字,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让所有幸存弟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谨遵宗主法旨——!”
许樵风的目光,越过匍匐的人群,投向南方那被瘴气笼罩的天际。血月楼的报复,绝不会停止。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炼虚期老怪,甚至是……那位神秘莫测的血月楼主本体。
他需要整合孀寒宗这盘散沙,需要时间让岚烬微真正掌控力量,需要……了结那段跨越了三百年的因果,以及眼前这场由血与火点燃的血仇。
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
岚烬微依旧盘坐在固魂安魄阵旁,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角青筋跳动,正全力对抗着《冰魄凝心诀》带来的冲击和体内力量的梳理。她怀中的布娃娃,静静地贴着她的胸口,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阵法中,岚月的魂魄在安魂之力下,睡得更加安稳。
冰山已倾,王座重现。
沉寂的巨兽彻底苏醒,利爪已染血。
而在他羽翼之下,一颗被血与火淬炼的复仇之星,正经历着破茧前的最后阵痛。
许樵风收回目光,负手立于殿门之前,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之眼。
“这是开始。”他低沉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