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烬微的哭喊声,如同受伤孤雁最后的悲鸣,在空旷冰冷的玄霜殿内回荡、撞击,最终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瘫倒在固魂安魄阵旁,双手依旧隔着那层温润的光晕屏障,徒劳地虚拢着妹妹沉睡的魂魄,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无形的隔阂。巨大的悲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她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和清明。
许樵风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亘古矗立的冰峰,任由那汹涌的情感潮汐在他身边冲刷。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岚烬微颤抖的脊背,扫过固魂安魄阵中岚月那因姐姐呼唤而微微蹙眉的魂魄,最终,落在了寒玉榻上那个被遗忘的、沾满血污的破旧布娃娃上。
那娃娃脸上僵硬的笑容,在幽蓝冰光下,仿佛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诡异平静。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岚烬微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再次变得模糊、昏沉。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昏迷的边缘——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魂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固魂安魄阵中荡漾开来!
不是岚月的魂魄!岚月依旧在沉睡。
那波动的源头……赫然是岚烬微怀中紧抱的那个布娃娃!
只见娃娃那双空洞的眼睛位置,一缕极其凝练、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幽蓝光芒,如同苏醒的萤火,骤然亮起!这光芒并非污秽,反而带着一种纯净的、与孀寒宗冰灵之力同源的清冷气息!光芒亮起的瞬间,固魂安魄阵的冰蓝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安魂之力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富有“灵性”!
而原本在阵法光芒滋养下沉睡的岚月魂魄,在这股幽蓝光芒亮起的同时,那微蹙的眉头竟极其明显地舒展了一瞬!蜷缩的魂体也似乎放松了些许,仿佛在睡梦中感应到了某种极其熟悉、极其安心的气息!
许樵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布娃娃……果然不仅仅寄托了岚烬微的魂念感应!
它内部,竟还封存着一缕岚烬微自身的力量!一缕与她“小医仙”身份相关的、极其精纯、蕴含着强大生机与守护之力的本源魂力!这缕力量被巧妙地封印在娃娃体内,如同一个微型的守护法阵,在岚烬微心神崩溃、力量失控的绝境中,自发地守护着她那最后一点不灭的灵识,并在感应到岚月魂魄需要滋养时,主动与固魂安魄阵共鸣,增强其效力!
这绝非巧合!这是岚烬微在心神彻底崩碎前,以超越极限的本能,为自己、也为妹妹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手!
许樵风看向昏沉中依旧死死抱着娃娃的岚烬微,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女子,在绝境中所爆发出的坚韧和智慧,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地从玄霜殿外传来!整个巨大的冰殿都为之摇晃,冰屑簌簌落下!
殿外平台上,尚未从许樵风一指破阵的恐惧中恢复的陈松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划破了死寂:
“敌袭——!!!护山大阵破了——!!!”
什么?!
陈松等人骇然抬头,只见笼罩整个孀寒宗山门、由万年玄冰灵脉支撑、足以抵挡化神巅峰全力轰击的护山大阵光幕,此刻竟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从西南方向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粘稠如墨、散发着浓郁血腥和阴邪怨气的黑红雾气,如同决堤的污血洪流,正从那豁口中疯狂涌入!
雾气翻涌间,无数道身披暗红斗篷、气息阴冷诡谲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为首数人,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赫然达到了化神期!为首一个枯瘦如骷髅的老者,手持一杆由白骨和人皮制成的诡异幡旗,眼中跳动着怨毒的绿芒,嘶声厉啸:
“血月楼血魂长老在此!孀寒宗包庇我楼叛逃魂引,毁我血炼场,杀我护法弟子!今日,血洗玄霜,鸡犬不留!给我杀——!!!”
血月楼!报复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直接撕裂了护山大阵!
“血……血月楼?!” “护山大阵……破了?!” 平台上的孀寒宗弟子瞬间乱作一团,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呼喊响成一片!之前对宗主的不满、对“邪祟”的恐惧,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面对强敌入侵的茫然和绝望!
陈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之前只想着维护所谓的“道统纯净”,驱逐“邪祟”,却万万没想到,宗主带回来的,竟是如此恐怖的祸端!更没想到血月楼的报复会如此暴烈直接!护山大阵被破,意味着孀寒宗引以为傲的屏障已失,面对如狼似虎的血月楼精锐,他们拿什么抵挡?
“结阵!快结阵御敌!” 陈松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然而,刚刚经历了“玄霜封绝阵”被宗主一指崩解、冰魄寒光卫全军覆没的打击,弟子们早已人心惶惶,士气低落,面对潮水般涌入的凶戾邪修和那铺天盖地的污秽血雾,仓促结成的防御阵型如同纸糊般脆弱!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孀寒宗弟子,被那污秽血雾一触,护体灵光瞬间黯淡腐蚀,身体如同被强酸泼中,血肉滋滋作响,转眼间便化作枯骨!血月楼邪修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各种歹毒的血煞法术、阴魂法宝疯狂倾泻,孀寒宗弟子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玄冰平台!
“不——!!!” 陈松目眦欲裂,看着自己熟悉的弟子惨死,看着宗门圣地被污血玷污,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毒蛇噬心!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引动内乱,削弱宗门力量,此刻都成了血月楼屠刀的帮凶!
“挡住他们!为宗门而战!” 他绝望地嘶吼着,祭出自己的本命冰魄寒光剑,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手持白骨幡的血魂长老。然而,他元婴中期的修为,在化神后期的血魂长老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蝼蚁!” 血魂长老狞笑一声,手中白骨幡轻轻一摇!
呜——!
无数道由怨魂凝聚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瞬间穿透了陈松的护体灵光和剑光,狠狠刺入他的身体!阴邪污秽的力量疯狂涌入,瞬间冻结了他的元婴,污染了他的神魂!
“呃啊——!” 陈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玄霜殿厚重的冰壁上,鲜血狂喷,瞬间失去了战斗力,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悔恨和……对殿内那道身影的绝望祈求。
殿外,已是人间地狱。污秽的血雾弥漫,邪修的狞笑与孀寒宗弟子的惨叫交织,洁白的玄冰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殿内。
震动和巨响也惊动了昏沉中的岚烬微。她猛地一颤,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殿外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以及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阴邪怨念,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她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冲击、依旧脆弱不堪的神经!
“血……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在她体内引爆!灭门之夜的血色画面、妹妹被掳走的绝望哭喊、血炼峰祭坛的恐怖景象……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不……不要……杀……杀光你们……” 混乱的呓语从她齿缝间挤出,她的眼神再次变得混乱、疯狂,那刚刚凝聚的一丝清醒光芒迅速被血色的疯狂吞噬!她怀里的布娃娃,那双眼睛位置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试图压制主人失控的情绪,却如同螳臂当车!
固魂安魄阵中,岚月的魂魄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滔天的杀气和姐姐再次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开始不安地闪烁、波动起来!
眼看岚烬微即将再次被恨意吞噬,陷入彻底的疯狂,而殿外孀寒宗弟子的抵抗也濒临崩溃——
盘坐在蒲团上的许樵风,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无风自动,一股沉寂了太久、仿佛来自太古冰河纪元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灭世风暴,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玄霜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一个连空间都仿佛要被冻结凝固的绝对冰点!
他没有去看殿外那血腥的屠杀场,也没有立刻出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固魂安魄阵中因外界杀气而波动的岚月魂魄上,一丝极其精纯的安魂之力悄然注入,瞬间抚平了魂魄的躁动。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蜷缩在阵法旁、浑身颤抖、眼神混乱疯狂的岚烬微。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混乱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岚烬微濒临崩溃的识海深处:
“看着。”
岚烬微混乱疯狂的眼神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固定,不由自主地顺着许樵风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玄冰殿壁,“看”向了殿外那片血腥的战场——那些狞笑着屠杀孀寒宗弟子的血月楼邪修,那些在污秽血雾中挣扎哀嚎的同门,那个手持白骨幡、气息滔天的血魂长老……
滔天的恨意在她眼中疯狂燃烧,几乎要焚毁她的理智。
就在这时。
许樵风动了。
他并未踏出殿门,只是对着殿外那如同污血地狱般的景象,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下一压。
动作简单,如同拂去桌案上的尘埃。
但就在他手掌下压的瞬间——
“轰隆——!!!”
整个孀寒宗所在的万仞冰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覆盖苍穹的冰霜巨掌狠狠拍中!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殿外平台上。
所有正在疯狂厮杀、狞笑、惨叫的身影,无论是血月楼的邪修,还是残存的孀寒宗弟子,动作全部凝固!
翻涌的污秽血雾,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窖,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粉尘,悬浮在半空!
血魂长老脸上那残忍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感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来自整个天地意志的恐怖压力轰然降临!他化神后期的修为在这股压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他想要嘶吼,想要反抗,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手中的白骨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幡面上哀嚎的怨魂瞬间被冻结、碎裂!
噗!噗!噗!噗!噗!
如同被无形的、巨大的冰碾碾过!
平台上,所有被冻结的血月楼邪修,无论修为高低,身体连同他们身上的护体血光、手中的邪魔法宝,毫无征兆地……瞬间化为齑粉!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
只有一片片由血肉、骨骼、灵力、法宝碎片混合而成的、暗红色的冰晶粉尘,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数百名气势汹汹、凶焰滔天的血月楼精锐,包括数名化神期长老,连同那污秽的血雾,在许樵风这凌空一压之下……灰飞烟灭!
原地,只剩下被冻结在冰晶粉尘中的、少数幸存的孀寒宗弟子,以及重伤倒地、被冰封了伤口的陈松。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中,如同冰雕。
整个玄霜顶平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由暗红冰晶粉尘构成的“雪景”之中。死寂,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深沉。
殿内。
岚烬微那双被恨意和疯狂充斥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殿外那如同神罚般的一幕。
血月楼的邪修……那些屠戮她家乡、掳走她妹妹、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仇人……就在她眼前……被那个自称“许樵风”的男人……如同碾死一群蝼蚁般……抹去了?
滔天的恨意,如同被投入绝对冰渊的熔岩,瞬间凝固、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震撼。
她眼中的疯狂血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呆滞。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殿中、如同冰雕般的身影。
许樵风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平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岚烬微那张写满震撼和茫然的脸上。
“孀寒宗,不是你的仇人。”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岚烬微混乱的识海,“你的仇,在南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固魂安魄阵中安宁沉睡的岚月魂魄,又扫过她怀中那个幽蓝光芒渐渐平息的布娃娃,最后,再次定格在岚烬微眼中:
“力量,不是用来毁灭自己。”
“是时候,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了。”
殿外,冰晶粉尘无声飘落。
殿内,刚刚经历神罚般震撼的少女,眼中那冻结的恨意之下,一丝微弱却前所未有的、名为“清醒”与“可能”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星火,悄然点燃。
冰山倾颓,王座显现。
沉寂三百年的渡劫期老祖,以雷霆之势清洗了门户,碾碎了外敌,也为身边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女,推开了一扇通往复仇与力量的大门。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风暴的中心,将不再是那个痴傻的村女,而是一个正在找回名字与利刃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