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朝上元元年,或者说,一个不知该用什么年号的夜晚。

杜甫敲响那扇门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将见证什么。

他只知道天已经黑透,石壕村在暮色中像一座坟茔。

一路走来,所见尽是荒草掩径,断壁残垣,偶尔有野狗在远处的废墟里翻找什么,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需要借宿。

从洛阳回华州的路,比来时更长了

是因为他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与灰烬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是一个老翁,佝偻着背,眼睛里带着惊惶和警觉,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老鼠。

谁

老人家,我是过路的行人,想借宿一晚,天一亮就走

杜甫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在这个年月,开门很不容易。

老翁上下打量他。

杜甫的袍子已经破旧,沾满泥土,但那股书卷气是藏不住的。

老翁的眼神松动了一些,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先生。只是……屋里寒碜,莫嫌弃。

杜甫跨过门槛。屋里光线昏暗,一盏油灯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照着墙角一个蜷缩的人影——那是一个老妇,正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杜甫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老婆子,有客人。

老妇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杜甫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两岁,正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孩子的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破旧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

我儿媳。

孙子。孩子他爹……在邺城。

邺城。杜甫的心沉了一下。九节度使围邺城,六十万大军溃败,史思明乘胜南下——这些消息他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的是,那些死在邺城的人,不会出现在官方的战报里。

先生从哪里来?

洛阳

洛阳……

老翁喃喃重复,没有再问。洛阳已经成了一座空城,这他听说过。他转身去灶台边,端出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先生将就吃点,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

杜甫接过碗,没有推辞。

夜深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声,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

杜甫躺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睡不着。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老翁和老妇。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像暴风雨来临前,鸟兽在巢穴里的躁动。

然后,他听见了狗叫。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村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紧接着,是马蹄声,是砸门声,是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哀嚎。

杜甫猛地坐起来。老翁已经冲进屋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抓丁的……抓丁的又来了!

快!

老妇一把抓住老翁的胳膊,

快走!从后墙!

老翁看着她,嘴角微动,像是一句话,但来不及说出口。他转身冲向后院,消失在黑暗里。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咒骂

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把门卸了!

老妇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是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倒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杜甫躲在暗处,看着那扇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差吏冲进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狰狞。为首的满脸横肉,环顾四周,吼道

你家男人呢?都给我叫出来!

老妇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大人,家里没有男人了。

放屁

另一个差吏一把推开她,冲进里屋。孩子被惊醒,哭了起来。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这是什么?

差吏指着她。

是我儿媳。

她男人呢?

老妇沉默了一瞬。

死了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屋里一片死寂。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下去,仿佛被那两个字吓住了。

差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死了?你说死了就死了?老子见多了,都是装死躲兵役的!

大人。

老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生了三个儿子。三个,都交给了朝廷。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差吏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老大走的时候,还没娶媳妇。老二走的时候,刚有了这个孩子。

老三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个子矮,够不到马鞍,是踩着石头爬上去的。

差吏没说话。火把噼啪作响。

上个月,老三来信了

老妇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

信上说,老大和老二……都在邺城……

她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她说了出来,一字一顿:

都死了。都埋在邺城了。挖坑的人说,找到老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家里带的干粮,没舍得吃。

墙角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那个年轻的母亲。她把脸埋在孩子身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孩子不懂,伸出小手去摸母亲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差吏的表情变了变。另一个小声说

头儿,要不……

闭嘴!

为首的差吏打断他,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凶。他看着老妇,沉默了一会儿,说

就算是真的,今天也得交人。上峰有令,邺城战败,各处补丁,一户一人,这是死令。

大人

你看看这个家,还有谁?

差吏的目光扫过屋里。一个老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个熟睡的婴儿。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他看见杜甫,愣了一下

那是谁

过路借宿的,跟我们没关系。

差吏盯着杜甫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不能乱抓过路的读书人,万一是个有来历的,麻烦更大。

没人?哼

没人也行。那就——”

他指着年轻的母亲

她跟我们走。

孩子猛地哭起来,声音尖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年轻母亲死死抱着孩子,跪下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孩子还在吃奶,离了我活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