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

建安十六年。

我不记得是哪一日了。那时我还不习惯去记日子，有什么好记的呢？

父亲在邺城的时候少，大哥总是领着我们，在西园设宴饮酒，在玄武陂踏青作诗，看花开花落，看细水长流。

每天都很闲适，仿佛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我只记得那天的光景。

天气暖得刚好，一点都不会感到燥热，倒像是到了一年中最为舒爽的时候。

风从谁的袖口里漏出来，带着一点点酒气和阳光的味道。我坐在席间，面前摆着酒，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坐在上首

隔着几案上的酒樽和果碟，隔着那些来来往往交错的觥筹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不相干的人，落在他身上。

他在和别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

那笑意不是对着我，可我还是看痴了。

等他忽然转过头来，正正对上我的视线。

我没躲。他也没躲。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的笑意，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我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我知道的。

他看我，会多看那么一瞬。

可就那么一瞬，够我活过整个三月。

我举起杯，向他遥遥一敬。

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也举起杯，隔着满座的宾客，和我饮了这一杯。

酒入喉的时候，我想，这杯酒是他和我一起喝的，那便是最醇香的。

后来有人提议作诗，咏这三月风景。

他正托着腮，歪着头看我，那姿势随意慵懒。

他在等我。等我作出好诗来，等他听完后夸我一句“植弟今日的诗作得好”。

他喜欢看我作诗，我知道的。就像我喜欢陪侍在他身边一样。

我开口吟道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我一边吟，一边看着他。

他听着，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过。

我忽然想，如果我能变成这些诗句就好了——从他耳中进去，落在他心里，再不离开。

到最后一句，我顿了顿

“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

千秋长若斯。

他笑了。是对我一个人的笑。

那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漫过整个脸庞。

他说

“植弟今日的诗……”

他顿住，没有立刻说下去。

满座的人都等着他夸我。

可他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的心砰砰地跳，跳得我疑心满座的人都能听见。

“作得太好。”

他终于说完，声音却低下去，好像是单给我一个人听的

“好得让我不知该怎么夸了。”

我的脸忽然烫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只知道坐下之后，再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一看他，就会被他看出什么来。可我又忍不住——我偷偷抬起眼，从眼角的缝隙里望过去

他还在看我。

见我望过去，他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一勾。

那神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你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宴散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我故意落在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走慢一点，就能多看他一会儿。

他也慢了下来和我并肩一起走

“植弟。”

他唤我。

我抬起头，他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离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一点淡淡的熏香。

是他惯用的那种香。平日里不觉得什么，此刻却觉得那香气格外勾人。

“今日的诗，”

他说

“那一句‘千秋长若斯’是只给我一个人的，还是给今日这满座宾客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只给兄长一人的。”

我说。

他笑了

“我就知道。”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鬓边轻轻拂了一下

“有柳絮。”

他说。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鬓角，轻的让我感觉不出来。

可那轻轻一碰，还是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的手悬在我脸侧，顿了顿，然后，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的指尖，又碰了我一下

这一次应该不是拂柳絮。

轻轻地，像怜爱，像试探，又像舍不得离开。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我看着那影子，忽然想，如果这影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我们能像这影子一样永不分离就好了。

“大哥。”

我忽然唤他

“嗯？”

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我想问他方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想问他：兄长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可我问不出口

“没什么。”我说。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灼人

“植弟，你那诗里说，千秋长若斯。”

嗯

“你当真想千秋万代，都像今日这样？”

想

我没有犹豫。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答得太快。

然后他笑了。

我也想

他又往前走。我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并肩走着，走过那一片被暮色染透的花树。花还开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团团化不开的烟。

他走在这烟里，走在我身边，走在我看得见也碰得到的地方。

我忽然想，原来这就是烟花三月了。不是某个诗人笔下的烟花三月。是我自己的烟花三月。

后来，他走了。我们都会走的。走出这个园子，走出这一年，走出那些还能并肩走着的日子。可那个三月不会走。它会留下来。留在我心里，留在我往后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那个三月。那个他对我笑的三月。那个他看着我，说“我也想”的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