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顾晚的门又被敲响了。
是爱奴。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血丝,嘴唇上有个被咬破的伤口。
顾晚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顾晚进来吧。
门关上了。
爱奴站在药房中央,双手掩面,梗咽着说
爱奴我看见她们挨打。听见她们哭。我想起我自己。我以为那些事早就忘了,但我其实一直记得。每一声鞭子,每一次被按在地上,每一口馊饭……我都记得。
她转过身,拿开手,看着顾晚
爱奴你说你想活着。我也是。
爱奴但我不知道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活着。
顾晚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顾晚你想不想让她们……不用再像你一样?
爱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晚你想不想让这里,变个样?
爱奴从顾晚房间出来后,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在庭院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衣摆。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顾晚那句话一直在转“你想不想让她们,不用再像你一样?”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晚地窖里传出来的那些声音,像钩子一样勾着她,让她睡不着,站不稳,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紧。
清晨,赵莽打着哈欠从地窖里爬出来,一抬头,看见爱奴站在不远处,吓了一跳。
赵莽哎呦,爱奴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他讪笑着,下意识把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布包往袖子里藏那是从顾晚那儿拿的安神香,还剩大半包。
爱奴的目光掠过他的手,没说什么。
爱奴地窖里,几个人?
赵莽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赵莽啊?地窖?没、没什么人啊,就关着几个犯了事的……
爱奴我问你几个人
爱奴打断他,眼神冷下来
赵莽被那眼神一刺,后背发凉。他知道这丫头是春姨的心腹,惹不起。连忙陪笑道
赵莽六、六个。昨晚刚到的。包爷吩咐关几天,杀杀性子……
爱奴什么来路?
赵莽这……这俺哪知道,船帮送来的,说是北边遭了灾,卖女儿换粮食的……
赵莽爱奴姑娘,您问这干啥?春姨让您过问这事儿了?
爱奴没答,转身走了。
赵莽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又摸出那个小布包看了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
午后,爱奴坐在假山后面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截枯枝,一下一下地掰断。她脑子里反复闪回着一些画面——那年她刚被扔进地窖时的恐惧,那些日夜不停的哭泣和咒骂,还有春姨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那张脸。
“闹够了?”春姨当时就这么看着她“闹够了就听话。听话,才能活。”
她听了,好在春姨对她感兴趣,她活了。她成了刀。
但那些没听话的呢?那些没熬过来的呢?她们现在在哪儿?
她想起赵莽刚才那副嘴脸——“后山呗。柳三娘那老毒婆不就这么没的?”
后山。她去过那儿。不止一次。包虎处理“东西”的时候,她见过那些被拖出去的、软绵绵的、还带着体温的尸体。她从来没想过,那些“东西”曾经也是人,也和她一样,被关在地窖里,哭过,喊过,挣扎过。
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见顾晚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顾晚你手腕的伤,得敷药。
顾晚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顾晚我配好了,给你送来。
爱奴看着她,没说话。顾晚也没多待,放下药就转身要走。
爱奴顾晚
顾晚回头
爱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顾晚你觉得呢?
爱奴沉默
顾晚等了片刻,见她没再说话,便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她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适得其反。爱奴需要的不是劝说,是时间,是让她自己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