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七十一章）

她想起杨戬这些天吃她做的菜时的表情。

他说“还行”，可她知道，那是在安慰她。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去厨房倒水，路过杨戬的书房，听见他跟哮天犬说话。

哮天犬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沉默了片刻，杨戬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水。

白凤九站在门外，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难吃，可杨戬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他用筷子夹起每一块肉，用勺子舀起每一口汤，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全部吃进了肚子里，然后对她笑，说“还行”。

那一刻，她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学会做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想让杨戬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好吃”。

她想看他吃到美味时眼里亮起来的光。

第五天，白凤九终于做了一道像样的菜。

红烧排骨，这道菜她练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排骨炖得太烂，骨头和肉分了家，一锅汤水混着碎肉，像灾难现场。

第二天，糖色炒糊了，排骨黑得像炭，苦味直冲天灵盖，御厨们看她那副恨不得把锅砸了的样子，吓得躲到了院子外面。

可她没有放弃。

她重新看御厨示范，把每一个步骤记在本子上。

她照着做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排骨出锅了，色泽红亮，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酱汁浓稠，挂在排骨上泛着油光，香气扑鼻，混合着肉香、糖香、酱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凤九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肉里吸满了酱汁的咸甜，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在舌尖化开，咸味打底，甜味提鲜，回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香。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端着盘子跑出厨房，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一口气跑到杨戬面前。

杨戬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月白色的便服，长发散在肩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态闲适而优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凤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盘子里冒着热气，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像着了火。

他放下竹简，眉头微微皱起。

话没说完，白凤九已经把盘子放在了他面前。

她双手撑着石桌，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杨戬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排骨，又看了一眼白凤九那副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很软，筷子轻轻一夹，肉就从骨头上分离开来，他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白凤九屏住了呼吸。

她能看见杨戬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是他咀嚼的动作，再然后是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湖面上突然跳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白凤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杨戬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惊讶、赞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异常笃定。

白凤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杨戬又夹了一块，这次夹了两块，一起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评判一场重要的宴会。

白凤九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天。

五天里，她切了无数次手，被油溅了无数次，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被失败的菜气得想摔锅。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手上全是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脑子里全是明天要改进的地方。

她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做饭的料。

可她不想认输。

不是因为倔，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杨戬强忍着难吃对她笑的样子。

她想看到他真正的笑，那种被美味取悦的、发自心底的笑。

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杨戬看她哭成那样，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白凤九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白凤九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杨戬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白凤九吸了吸鼻子。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被拆穿后的坦然，也有更深沉的心疼。

杨戬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杨戬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

白凤九听完，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使劲地哭，使劲地笑，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杨戬由着她哭，由着她笑，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凉亭外，一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有几片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粉色的纱。

从那天起，白凤九像是开了窍，厨艺飞快的提升。

每一次，白凤九都能从杨戬的表情里读到不同的信息。

他的眉梢会微微上扬，那是惊喜；他的嘴角会微微弯起，那是满意；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那是享受，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比任何语言都真实。

白凤九把这些表情牢牢记在心里，那是她继续前进的动力。

婚假的最后一天，白凤九决定做一顿大餐。

她一大早就去了厨房，把前一天就列好的菜单贴在墙上，上面写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四菜一汤。

每道菜都是杨戬爱吃的，每道菜都是她反复练习过的。

御厨们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苦不堪言变成了现在的欣慰和骄傲。

这位真君夫人虽然起点低，但进步神速，那股子认真劲儿，连他们这些做了几十年菜的老厨子都自愧不如。

御厨甲提醒道。

白凤九系好围裙，挽起袖子。

御厨乙忍不住笑了。

白凤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御厨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笑成了一团。

白凤九也不恼，哼了一声，开始动手。

切菜、焯水、炒糖、炖煮、调味、收汁，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她的刀工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糟糕了，虽然还不能像御厨那样切出薄如蝉翼的萝卜片，但至少不会把胡萝卜切飞到三丈远。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白凤九看着那锅排骨，想起第一天做的红烧肉，忍不住笑了。

五天的时间，她从连菜都切不好的人，变成了能做出四菜一汤的人，说起来容易，可中间经历了多少失败、多少挫折、多少次想放弃，只有她自己知道。

傍晚时分，凤九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白凤九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眶又红了。

她想，如果五天的前的自己看到这些菜，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杨戬走进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

他穿着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长发用玉冠束起，眉目如画，气度不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变得很柔和。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盘红烧排骨，嘴角微微弯起。

白凤九骄傲地挺起胸膛。

杨戬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笑意。

白凤九眨了眨眼睛。

杨戬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冬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