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三十二章）

折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去吧，他在等你。有些话，只有你们亲自说，才能解开心结。”

凤九抬起头，顺着折颜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杨戬正站在远处的回廊上，静静地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驱散了他周身的清冷。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墨发如瀑般垂落身后，几缕发丝被风吹到额前，衬得他原本冷峻的侧脸柔和了许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凤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心里的情绪就翻涌得更厉害，那些模糊的片段仿佛在脑海里逐渐清晰，像破碎的镜子慢慢拼凑出轮廓。

杨戬看着她哭红的眼眶，像兔子一样红肿，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却让凤九感到无比安心，仿佛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都知道了？”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她，怕这美好的梦境会突然破碎。

凤九点点头，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知道了。”

“怕不怕？”他凝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害怕那些血腥的过往，会退缩，会再次离开他。

“不怕。”凤九坚定地摇了摇头，即使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她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真心，感受到那份深藏在沉默背后的深情。

杨戬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无论怕与不怕，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付出我的性命，也会护你周全。”

凤九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任由情绪在心中泛滥。

“杨戬。”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嗯。”他应了一声，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虽然想不起过去，但是……”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我知道，三千年前的我，一定很爱你。爱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包括仙籍，包括生命。”

杨戬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声音略带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那现在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害怕听到那个让他心碎的答案。

凤九望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也变得滚烫，仿佛有火在烧。她想说“现在也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现在……还不太确定。”毕竟记忆还未恢复，她不能仅凭感觉就轻易许下承诺，那对他不公平。

杨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暖如春，仿佛冰封千年的雪山终于迎来了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冷，让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没关系。”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失望，只有满满的包容和耐心，“我等你。等你想起一切，等你确定自己的心意。多久都等，哪怕是再等三千年，三万年，我也愿意。”

凤九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甜滋滋地填满了，暖洋洋的。她想，自己或许已经开始沦陷了。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像桃花瓣悄然飘落在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到整个心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想要和他一起创造新的回忆。

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了。到那时候，她会亲口告诉他——

“杨戬，我爱你。三千年前爱，三千年后也爱。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自从那日在碧波荡漾的凉亭里，折颜上神用温润而略带沧桑的语调讲述了那些尘封的往事，白凤九的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骤然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如同着了魔一般，整日埋首于真君神殿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指尖因急切地翻阅而泛白，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试图从中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与过往相关的蛛丝马迹。

也不再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寸步不离地追着杨戬，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东问西，那些“我们以前认识吗？”“我是不是做过很傻的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问题，曾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杨戬的心上。

如今的她，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隔绝开来。

每日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她便准时出现在真君神殿那间窗明几净的文书室，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墨香与纸张的气息在她指尖流淌；

到了饭点，她会默默地来到膳房，食不言寝不语，如同嚼蜡般咽下那些精致的菜肴；

夜幕降临，她便独自回到自己的寝殿，熄灭烛火，早早歇息。

她就像一个被精准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日复一日，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相同的轨迹，眼底的光彩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笼罩，再也寻不到往日的狡黠与明媚。

杨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份心疼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知，折颜所讲述的那些沉重往事，对于失去记忆的凤九而言，无异于在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块巨石，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去理解，去接纳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可他更清楚，以凤九执拗的性子，让她一个人将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独自承受那份迷茫与痛苦，只会让她越发钻进牛角尖，最终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他必须想办法，将她从这片自我封闭的泥沼中拉出来。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文书室的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凤九仔细地将最后一批文书分门别类，整理成册，轻轻放在书架的指定位置。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习惯性地准备离开。

“九儿。”杨戬温和而略带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叫住了她。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凤九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望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杨戬？”

“明日，我需下凡一趟。”杨戬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处理一些积压的凡间公务。你……要不要一起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盼。

凤九猛地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杨戬。

下凡？

这个词对她而言，既遥远又陌生。自从她因重伤被接入青丘，在真君神殿至今，她还从未踏足过那片孕育了无数生灵的土地。

并非不想，而是不敢。她怕，怕看到那些折颜口中提及的熟悉景象，自己却毫无记忆，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无力感，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会瞬间将她击垮，让她彻底崩溃。

可这一次，当杨戬提出这个邀请时，她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犹豫。去，还是不去？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地交战着。

“去……去哪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杨戬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目光中充满了温柔的试探，“那个你曾亲手打理的，开满了栀子花的小镇，你在那里开了一家名为‘忘忧’的茶馆。”

凤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狠狠地跳了一下，漏了一拍。血液仿佛在瞬间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到了谷底。

那个地方，折颜跟她说过。那是她与杨戬初遇的地方，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了三个月，留下了无数欢声笑语与刻骨铭心记忆的地方，也是她为了救他，不惜耗尽修为，差点魂飞魄散的地方。那里，承载了她失去的记忆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

“我……”凤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本想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打转，可当目光对上杨戬那双充满期待与鼓励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字：“好。”

她想看看那个地方，想亲自踏上那片土地。也许，当她看到那些熟悉的景色，闻到那些熟悉的气息时，就能唤醒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哪怕只是想起一点点，哪怕只是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熟悉，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