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侯府的议事厅内,檀香在青铜鼎中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梁柱上悬挂的青铜钟纹灯盏,将跳跃的烛火投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被粗麻绳紧紧捆在盘龙柱上的邓婵玉——她玄色战甲上的金线已被血污浸透,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唯有一双杏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
“是谁如此无礼,竟将邓姑娘这般对待?”姜子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穿透力,“哪吒,速将绳索解开。”
哪吒闻言,脚下风火轮尚未完全敛去火星,便已大步流星上前。他身上的青铜战甲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师叔请三思!”少年将军急声劝阻,混天绫在掌心不安地搅动,赤红色的绸缎仿佛有生命般吞吐着微光,“此女身怀五彩石秘术,前日阵前一出手便震碎我方三架云梯,若贸然松绑,她定会显露凶性。何况此刻正是困敌的良机,一旦纵虎归山,将来不知多少将士要折损在她手中!”
姜子牙说道,“哪吒,你随我学艺多年,可知何为‘攻心为上’?”他语气沉稳如千年磐石,“我观邓姑娘眉宇间虽有杀伐戾气,眼底却藏着一丝未泯的仁善。待人处世,可贵之处正在于以诚相待。若我们以礼相待,晓以大义,她未必不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
“师叔!”哪吒急得额角青筋暴起,混天绫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
“哪吒。”姬发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响,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位西岐世子亲自上前,手指触碰到粗糙麻绳时微微一顿——那些勒入皮肉的绳痕早已变成深紫色,在邓婵玉皓白的手腕上蜿蜒如蛇。“邓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他垂眸道歉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满是真诚。
邓婵玉揉着发麻的手腕,秀眉拧成了疙瘩。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掌心悄悄扣住了藏在靴筒里的短刃:“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是朝歌的先锋将领,与西岐势同水火,为何突然改变态度?莫不是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姜子牙上前一步,案几上的青铜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触及厅门。“邓姑娘有所不知,上次两军对阵于金鸡岭时,你虽出手凌厉,却三次避开我方兵士的要害——那名被你击伤的小校,至今还在营中念叨‘邓将军手下留情’。”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可见你本心并不坏,只是深陷阵营之争。西岐起义,并非为了王权富贵,只为将万民从倒悬之苦中解救出来。帝辛残暴,炮烙忠良,虿盆毒妇,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姑娘何必把一身惊世武艺用在助纣为虐上呢?”
“丞相所言极是。”姬发适时补充道,他上前一步,玄色锦袍随着动作展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此次擒获姑娘实属无奈之举,若姑娘愿意留在西岐,我们定以贵宾之礼相待,绝无半分怠慢。军中粮草任凭调用,麾下将士亦可由你节制。”
邓婵玉眼神闪烁,指尖的短刃几乎要刺破掌心。她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一阵香风飘然而至。马招弟掀帘走进来,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流苏上的珍珠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相公,听闻擒住了邓婵玉,可是真的?”她身着石榴红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样,一进来就像给这肃杀的议事厅添了抹亮色。
“师叔母!”“师母!”哪吒和刚从外面巡营回来的武吉连忙起身行礼。武吉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那是上次被五色石砸中的痕迹,此刻指着邓婵玉,语气愤愤不平:“师母您看,就是她!上次用五色石把我砸得头破血流,额角缝了七针呢!还有土行孙那个夯货,明明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还整天‘婵玉妹妹’地挂在嘴边痴心一片!”
马招弟绕着邓婵玉转了两圈,忽然拍手笑道:“哎哟,这模样真是俊俏得很!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武吉你看看,人家土行孙的眼光,可比你强上百倍——你上次看上的那个卖豆腐的姑娘,脸盘子比磨盘还大呢!”
武吉涨红了脸,讷讷地说:“我……我那是觉得她做的豆腐好吃……”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马招弟拉起邓婵玉的手,她掌心的温度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暖意,让邓婵玉像被烫到般微微一怔。“邓姑娘,依我看你不如就嫁入西岐,和土行孙结为夫妻。那朝歌有什么好的?纣王沉迷酒色,奸臣当道,哪比得上我们西岐百姓安乐,人心淳朴?你看这议事厅外的桃树,再过些时日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喷喷的……”
邓婵玉猛地抽回手,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我邓婵玉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插嘴!我生是朝歌的人,死是朝歌的鬼,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嫁给那个矮子!”
“哦?”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廊柱边传来,白凤九斜倚在朱红廊柱上,素白的手指轻轻捻着腰间的玉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听姑娘这语气,好像对土行孙厌恶到了极点?可我却听说,前日阵前土行孙舍身替你挡下姜子牙的打神鞭时,姑娘你抱着他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呢。”
邓婵玉冷哼一声,银牙几乎要被咬碎:“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家伙!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为朝歌尽忠!”话刚说完,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的短剑,寒光直刺马招弟的面门——她知道这妇人是姜子牙的软肋。姜子牙早有防备,杏黄旗一挥,一道柔和的白光如绸缎般击中邓婵玉的后心,她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短剑“哐当”一声掉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
夜色像打翻的浓墨,将西岐大牢笼罩得密不透风。铁门在寂静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锈迹斑斑的锁链被人用开山斧劈开,断口处还在冒着热气。
土行孙提着食盒,借着惨淡的月光悄悄潜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兵卒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短粗的小腿。看着昏睡在草席上的邓婵玉,他眼中满是痴迷,就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婵玉,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他颤抖着解开牢门的锁链,将她轻轻扶起,动作温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琉璃。邓婵玉的头靠在他肩上,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武吉就提着食盒来到牢房,里面是马招弟亲手熬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师母,这牢门怎么开着?”武吉刚推开虚掩的牢门,就看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草席上残留着几根黑色的发丝。地上躺着两个被打晕的狱卒,嘴里还塞着布条,铠甲上的铜扣被砸得变了形。武吉惊叫道:“不好!师母小心——”话还没说完,暗处突然飞出一记闷棍,带着破风之声直取马招弟后脑。两人眼前一黑,双双栽倒,汤药泼了一地,药碗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西伯侯府。
哮天犬四爪生风,鬃毛倒竖地冲进议事厅,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肉骨头。“丞相!丞相!大事不好了!”它一头撞在门柱上,撞得木屑纷飞,却顾不上喊疼,只是一个劲地狂吠。
姜子牙正和杨戬、李靖围着沙盘商议军情,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代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手中的狼毫笔在地图上顿了顿,墨点晕开成一小团乌云:“哮天犬,何事如此慌张?”
“我……我听狱卒说……”哮天犬喘得舌头都耷拉下来,涎水滴在金砖上,“邓婵玉……邓婵玉被人从大牢里放走了!狱卒说昨晚三更时分听见牢里有动静,等提着灯笼赶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白凤九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案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在兵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被人放走?西岐守卫森严,天牢外更是布有三重禁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霍然起身,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哮天犬甩了甩尾巴,急得在原地打转,爪子在金砖上抓出深深的痕迹:“我也也不知道啊!狱卒说地牢的锁是被人用蛮力劈开的,看守的两个兄弟被打晕在地,现在还没醒呢!”
就在这时,哪吒脚踩风火轮飞速冲了进来,混天绫在空中划出赤色弧线,带起一阵灼热的风。“师叔!师叔!”他刚落地,风火轮的火星就将金砖烫出几个小黑点。
“哪吒,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姜子牙心里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哪吒单膝跪地,青铜战甲上还沾着露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师叔!不好了!弟子方才去师母院中请安,发现院中空无一人,武吉也不见了踪影!属下们四处搜寻,在天牢外发现了这个!”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邓”字,正是邓婵玉的兵符。“还有……还有土行孙,他也失踪了!营房里的包袱都不见了!”
“什么?!”姜子牙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兵书散落了一地,狼毫笔滚到沙盘边缘,将代表西岐中军的小旗扫倒在地,“连他们也失踪了?”
李靖眉头紧锁,沉声道:“丞相,依老臣之见,定是申公豹那厮潜入府中救人!他向来与我等不共戴天,又精通左道旁门之术,定是他用妖法迷晕了守卫,劫走了邓婵玉,还掳走了师母和武吉作为要挟!”
杨戬却摇了摇头,身上的银甲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辉,额间的第三只眼微微开合,似乎在探查着什么。“不可能。府中布有八卦阵,若有外敌入侵,阵眼定会发出警示。何况申公豹若要救人,何必多此一举掳走师母和武吉?此事定有蹊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依我看,此事或许与土行孙有关。”
白凤九转向哮天犬,凤目微微一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哮天犬,你再仔细想想,昨日都有谁去过天牢?尤其是在亥时之后,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比如……脚步声,或者说话声?”
哮天犬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汪”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对了!昨晚戌时左右,土行孙提着食盒去过天牢!他说……说是奉了师母的命令给邓婵玉送吃的!当时属下觉得他形迹可疑,想拦住他,可他仗着会地行术,一下子就钻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