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塔阿雷纳斯的阳光,带着南太平洋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烈,慷慨地泼洒进医院的病房。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与南极的酷寒死寂恍如隔世。
齐临恢复得肉眼可见。胸口绷带换成了轻便的敷料,脸上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属于战士的硬朗轮廓重新清晰起来。他正站在窗边,小心地做着医生规定的复健动作——缓慢地伸展手臂,活动肩膀。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回归的沉稳。
祁默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编程书,目光却落在齐临身上。阳光跳跃在齐临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祁默的心像被温泉水泡着,暖洋洋的,带着失而复得的熨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蓝宝石吊坠,裂痕依旧,但内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也随着齐临的康复而平稳下来。
“恢复得不错,”祁默放下书,嘴角噙着笑意,“医生说你下周就能尝试慢走了。”
齐临完成一组动作,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走到祁默面前,很自然地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擦汗,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行云流水的利落感。“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祁默摊开的书上,眉头微挑,“在看这个?”语气里带着点“你居然还有心思看这个”的淡淡调侃。
祁默失笑,把书合上:“随便翻翻。基金会那边积压的工作邮件快把我邮箱撑爆了,脑子得活动活动。”他顿了顿,语气轻松,“等你再好点,我们回……”
话没说完,祁默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直直地看着齐临,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张着,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默?”齐临擦汗的动作顿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心猛地一沉。这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在科考站,祁默极度疲惫时出现过短暂的几秒。但这次,似乎更严重。
祁默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病房里熟悉的一切——阳光、鲜花、整洁的床铺,最后又落回齐临脸上。那眼神里的陌生和困惑,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齐临的心脏。
“……你是谁?”祁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不安,每一个字都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我在哪里?”
轰——!
齐临感觉自己的世界被狠狠劈开!手中的毛巾无声滑落在地。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在基地面对任何死亡威胁时都要强烈!祁默…不认识他了?
“祁默,看着我。”齐临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压下喉咙里的艰涩,尽量放缓语气,如同面对一头受惊的鹿。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祁默平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碰触祁默的手臂。“是我,齐临。我们在医院,蓬塔阿雷纳斯。记得吗?南极…基地…我们逃出来了。”
“齐…临?”祁默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努力翻找一本布满灰尘的厚重典籍。他的目光掠过齐临的脸,带着审视,最终停留在齐临胸口被敷料覆盖的位置,那里隐约透出一点伤痕的轮廓。“医院…南极…”他喃喃自语,眼神依旧混乱,“好痛…头好痛…好多…光…蓝色的…冷…”
齐临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拧转。是蓝宝石!基地最后那不顾一切的爆发,对祁默的大脑造成了持续的损伤!这种短暂的认知障碍,是后遗症!
他不敢再刺激祁默,立刻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动作果断,但心却沉在冰冷的谷底。他看着祁默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头,眼神无助而脆弱,与平日那个冷静睿智的程序员判若两人。巨大的无力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完整的他。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一阵检查、询问。祁默的状态像退潮般慢慢恢复,十几分钟后,他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浓重的自我厌弃。
“我…又忘了?”祁默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敢看齐临的眼睛,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齐临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递过一杯温水,“医生说了,是创伤后应激和神经疲劳导致的短暂认知障碍,会随着休养慢慢减少频率和持续时间。” 他避开了蓝宝石这个更深的隐患。
祁默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没有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背负着无形的重担。“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忘了你是谁…忘了我们是谁…这比死了还难受…”
“祁默。”齐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蹲回祁默面前,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看着我。”齐临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如同磐石,“就算你忘了全世界,我也会一遍遍告诉你,我是谁,我们是谁。一次不行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个伪装成手表的干扰器。屏幕在基地崩塌时就损坏了,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外壳。齐临将它放在祁默手中,然后,又拿起祁默脖子上挂着的子弹壳吊坠,让两个冰冷的金属物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这是信号,”齐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祁默心上,“这是共鸣。它们会提醒你,我们经历过什么。就算记忆暂时迷路,感觉不会骗人。”他握着祁默的手,连同那两件信物一起,紧紧按在祁默的胸口,感受着那下方并不平稳的心跳。“这里,记得。”
祁默怔怔地看着齐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齐临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灼热得烫人。堵在胸口的那团冰冷的、名为恐惧和自我厌弃的坚冰,仿佛被这灼热的温度烫开了一道裂缝。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扑进齐临怀里,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又给予他无限支撑的温暖身躯,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呜咽起来。
“对不起…齐临…对不起…我害怕…怕再也记不起你…” 破碎的哭腔里,是深深的后怕和依赖。
齐临稳稳地接住他,手臂有力地环住他颤抖的脊背,下巴轻轻抵在祁默柔软的发顶。胸口的伤处被压到,带来一阵闷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用怕。”齐临的声音在祁默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磐石般的安稳,“记不住,我们就创造新的记忆。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祁默熟悉的、近乎霸道的暖意,“我会让你记住的,记住阳光的味道,记住我做的难吃的粥,记住…我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灿烂了,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祁默埋在齐临颈窝,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但心中那冰冷的恐惧,正被怀中这个温暖的、真实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属于齐临独特气息的存在,一点点温柔地驱散、融化。
被遗忘的阴影或许还会偶尔笼罩,但此刻紧握的手,紧贴的心跳,还有那两件冰冷信物传递的、跨越生死的共鸣,都在无声地宣告:纵使记忆短暂迷途,灵魂深处的烙印,永不磨灭。未来很长,足够他们用每一天的晨曦与暮色,重新书写下彼此的名字,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