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像最沉重的裹尸布缠绕着祁默的意识。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种向下沉沦的疲惫感,仿佛灵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想永远睡在这片虚无里。
偶尔,一些破碎的画面会像深水中的气泡一样浮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齐临青灰色的脸,嘴角凝固的暗红血痕。
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通道里空洞地回荡。
蓝宝石爆发的、吞噬一切的冰蓝光芒。
最后看到的……那双睁开、饱含痛苦却熟悉的……齐临的眼睛?
是幻觉吗?是死亡前的走马灯?还是……他不敢奢望的……奇迹?
“呃……”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抽气的呻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祁默意识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了意识之眼!不再是绝对的黑暗!昏暗的、摇曳不定的橘红色光芒刺痛了他久未见光的感官。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晃动的空间里,身下是冰冷的金属板,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机油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薄毯。
小艇!他瞬间辨认出来。低沉的引擎轰鸣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们在海上?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扎入太阳穴,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身体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肌肉酸软无力。他尝试动一下手指,都感觉重若千钧。精神更是极度透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掏空灵魂的仪式,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耳鸣持续不断。
“祁默?”
一个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又带着祁默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祁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橘红色的应急灯光下,齐临就躺在他旁边狭窄的铺位上。
他还活着!
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他裹在一条同样的薄毯里,胸口缠着厚厚的、浸出点点暗红血迹的绷带。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吃力,眉头因痛苦而紧紧锁着。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祁默。不再是克隆体A-7那冰封的玻璃珠,而是属于齐临的、带着温度的灵魂之窗!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祁默!他想扑过去,想紧紧抱住他,想确认这不是濒死的幻梦!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和瞬间决堤的泪水,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
“你…你…” 祁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我以为…我以为你…”
“差一点…” 齐临的声音同样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伸向祁默的脸颊,似乎想替他擦去泪水。指尖冰冷,带着细微的颤抖,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祁默湿漉漉的皮肤。
“A-7…爆炸…你…” 齐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努力拼凑混乱的记忆碎片,“蓝宝石…你的眼睛…好冰…”
祁默的心猛地一沉。齐临的记忆是混乱的!他记得A-7,记得爆炸,记得蓝宝石的光芒,甚至记得自己濒死前祁默那双被蓝光吞噬、冰冷疯狂的眼睛!
“我做了什么?” 恐惧瞬间压过了喜悦,祁默的声音带着惊恐,“齐临,我…我是不是…对你…” 他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他是不是用蓝宝石的力量,强行亵渎了亡者,将齐临的灵魂锚定在一个克隆体的躯壳里?代价是牺牲了A-7,甚至牺牲了部分自我?
“没有…” 齐临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手指轻轻压了压他的脸颊,示意他噤声,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意味,“是你…拉住我…在…掉下去的时候…” 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对抗巨大的疲惫和伤痛,“感觉…像被…从冰海里…捞出来…冷…骨头…都碎了…”
舱门被推开,刺骨的寒风灌入。一个穿着臃肿防寒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走了进来。是救他们的人?祁默模糊地记得基地崩塌时,似乎有第三方势力介入了。
“哟!两位睡美人可算醒了一个!”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口音带着浓重的北欧腔。他将杯子放在祁默旁边的小桌上,里面是浑浊的、散发着怪味的肉汤。“喝点热的,南极海上的风能冻掉魂儿!我是哈克,‘海燕号’的船长兼厨子兼医生,虽然最后那个不太合格。”他指了指齐临胸口的绷带,“你朋友命真硬,心口附近被碎片扎穿,流了那么多血,又冻成那样,居然还能吊着一口气!不过现在烧得厉害,得小心。”
心口附近!碎片!祁默的心揪紧了,目光死死盯着齐临胸口的绷带。原来不是心脏贯穿伤!是重伤和极寒导致的假死!巨大的后怕让他浑身发冷。
“我们…在哪?” 祁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些。
“南设得兰群岛外围,正往乔治王岛的科考站赶。” 哈克船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三天前我们收到一段加密的求救信号,就一个坐标和‘幸存者’三个字。赶过去时,好家伙!一个冰山整个塌了半边!你们俩就漂在一块大冰块上,这位(指齐临)紧紧抓着你手腕,掰都掰不开!旁边还漂着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和忌惮,“…漂着些冻僵的、长得跟他很像的怪人尸体碎片…老天,你们到底从哪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克隆体的残骸!祁默和齐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基地虽然毁了,但秘密已经泄露。
“我们…” 祁默刚开口,就被齐临一声压抑的痛哼打断。
只见齐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右手猛地捂住胸口心脏的位置,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齐临!” 祁默瞬间忘了自己的虚弱,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 哈克船长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按住齐临,“是心绞痛!重伤加极寒的并发症!” 他熟练地打开旁边的医疗箱,拿出一支针剂,“忍着点!”
针头刺入齐临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身体因强忍而剧烈颤抖。祁默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分钟后,药效似乎起了作用,齐临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但人已近乎虚脱,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
“他需要专业的医院!科考站的条件不够!” 哈克船长表情严肃,“但最近的大医院在蓬塔阿雷纳斯,还有两天航程!这期间他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受寒!”
祁默看着齐临昏睡中依旧痛苦的脸,看着那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他以为自己经历了死亡游戏,已经足够强大。但当齐临真正倒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依旧脆弱不堪。他差点因为绝望和蓝宝石的力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齐临放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指尖有微弱的脉搏跳动。真实的存在感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记忆混乱而产生的冰冷恐惧。
不是亵渎。不是亡者复生。
是九死一生。
是劫后余生。
是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却又被命运(或者说齐临那强悍到变态的生命力)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挚爱。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带着巨大后怕和失而复得的滚烫热流。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齐临冰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
“对不起…” 他无声地哽咽着,为当时的绝望疯狂道歉,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这次…换我守着你…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小艇在寒冷的南极海域颠簸前行。外面是咆哮的风浪和未知的旅程,但在这狭窄、摇晃的船舱里,在橘红色的应急灯光下,祁默紧紧握着齐临的手,如同握住了整个世界失而复得的微光。蓝宝石吊坠静静贴在他的胸口,裂痕依旧,但内里那冰蓝色的光芒似乎沉寂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暖意。
齐临在昏睡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