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像冰锥刺入太阳穴。祁默跪倒在地,五岁时的记忆碎片在颅内炸开——黑暗的地下室,手腕上闪烁的72:00:00倒计时,门外养父模糊的冷笑。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带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不是...图书馆的...”他牙齿打颤,“这是死亡游戏...之前的记忆!”
“祁默!”齐临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书页的白色浪潮已扑到眼前,最前端的纸张边缘锐利如刀,上面“原始样本11号”的烫金字样闪着不祥的光。
千钧一发之际,齐临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扑向祁默,不是保护,而是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上祁默的额头!
剧痛伴随着一道刺目白光炸开。祁默感到意识像被扯断的风筝线,急速下坠。下坠的终点不是黑暗,而是一个他以为被永远埋葬的地方——五岁那年的地下室。
潮湿的霉味。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唯一的光源来自手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71:58:33。
小祁默蜷缩在墙角,瘦小的身体裹在过大的旧T恤里。他没有哭,只是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着什么。凑近看,是复杂的分形几何图样。
“规则七:禁止向观察者求助。”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狭小空间回荡。
祁默(现在的意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声音!和死亡游戏中的系统提示音完全一致,只是更机械,更原始。
小祁默似乎听不见电子音,继续专注地画图。但墙壁上突然浮现出荧光文字,正是电子音念出的内容。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实验协议Ω-11】。
“原来...从五岁就开始了...”祁默的灵魂在颤抖。所谓的养父虐待,根本是实验的一部分!
“祁默!”另一个声音穿透记忆的帷幕。齐临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半透明,像是全息投影。他显然也看到了地下室和小祁默,脸上血色尽失。
“你怎么进来的?”祁默的意识体问。
“你吞了那页记忆,我们建立了精神连接。”齐临的声音直接在祁默脑中响起,他指向墙壁一角,“看那个通风口。”
生锈的铁栅栏后,一双眼睛正窥视着地下室。不是养父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锐利、属于军人的眼睛。祁默瞬间认出了他:齐临军校照片上那个被涂掉脸的男人!
“他是谁?”两人同时发问。
“他是‘教官’。”一个稚嫩又苍老的声音回答。小祁默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两个意识体。他的眼睛不再是孩童的纯真,而是沉淀着无尽的疲惫和洞察。“也是他的引路人。”小祁默指向齐临的虚影。
墙壁上的荧光文字突然扭曲重组,变成一份实验日志投影:
【平行实验组记录】
样本Ω-11(祁默):极端孤立环境刺激,观察逻辑思维与情感压抑的协同发展。已植入初级系统协议。
样本Α-7(齐临): 高强度军事训练与同伴联结测试,观察责任感与牺牲本能的形成。已植入初级系统协议。
目标:成年后投入第二阶段(死亡游戏)进行交互测试,验证情感共鸣阈值理论。
日志末尾的签名龙飞凤舞,但那个独特的“L”字尾勾清晰无比——正是祁默养父的签名,也是图书馆捐赠书籍上的签名!
“养父...就是实验负责人?!”祁默如遭雷击。童年所有的虐待,那些被锁在地下室的日夜,都是为了“刺激逻辑思维与情感压抑”?
“不完全是。”小祁默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悲悯,“他是执行者,也是被困者。看上面。”
祁默和齐临顺着小祁默的手指看向天花板角落。一个微型摄像头闪着红光,旁边贴着标签:【观察室L-3】。瞬间,他们的意识被强行拉入观察室视角。
玻璃墙后,祁默的养父——白大褂上的名牌写着“Dr. Leonard”——正焦躁地踱步。他对着通讯器低吼:“第二阶段协议提前激活?样本才五岁!这会毁了他!”
通讯器传来冰冷的回复:“这是董事会的决定。11号样本的‘逻辑茧房’已初步形成,需要压力测试。执行命令,医生。”
Dr. Leonard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当他再睁眼时,脸上只剩麻木的冷酷。他按下一个按钮,地下室响起刺耳的蜂鸣。
“规则修正:禁止进行无意义的图形绘制。”电子音宣布。小祁默地面上的分形图案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抹去。
“原来如此...”祁默的意识体感到一种荒谬的悲伤。养父的冷酷是面具,面具后是无力反抗的绝望。而自己,从来就是笼中的实验品。
“该回去了。”小祁默突然说,“她在吞噬现实中的你们。”
婴儿啼哭的声波几乎震碎耳膜。现实中的阅览室已化作书页风暴的中心。祁默和齐临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墙上,无数写满痛苦记忆的书页像吸血水蛭般贴附上来,试图钻入他们的七窍。
风暴中心,艾琳悬浮在空中。红裙撕裂,露出下面由无数翻动书页构成的身体。她的脸像融化的蜡不断变换——时而天真女童,时而垂死老妪,时而狰狞恶鬼。胸前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蓝宝石,宝石深处,一个微缩的、闭着眼睛的祁默的面容若隐若现。
“原始样本...”无数声音从书页风暴中响起,汇成艾琳的合声,“你的痛苦...最纯粹...最甜美...”
祁默感到自己的记忆被疯狂抽取:养父的锁门声,死亡游戏中怪物的利爪,齐临在爆炸中倒下的画面...每抽走一份痛苦,艾琳的身体就凝实一分,宝石中的“祁默”就更清晰一分。
齐临嘶吼着挣扎,电击器在书页包裹下爆出火花,却毫无作用。他看到祁默的眼神开始涣散,皮肤下浮现出与艾琳书页身体相似的纸纹。
“情感...共鸣...”齐临脑中闪过这个词。实验日志的核心理论!他猛地看向祁默,用尽全部意志力在精神连接中呐喊:“祁默!镜像迷宫!我们怎么出来的?!”
濒临崩溃的祁默浑身一震。镜像迷宫...齐临差点吻他的那一刻...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温暖、悸动、不顾一切的...
“爱...”祁默无意识地呢喃。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流从他心口漾开。
奇迹发生了。贴附在他皮肤上的书页发出嗤嗤声,像被烫到般卷曲脱落。艾琳的合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不!虚假的!系统数据里没有这种模式!”
“因为爱不是数据!”齐临怒吼。他放弃抵抗,任由最后的力量涌入精神连接,将那些被死亡游戏掩埋的温暖碎片推向祁默:祁默高烧时笨拙的照顾,白色房间里无声的陪伴,子弹壳戒指套上手指时的微光...
祁默眼中的涣散瞬间褪去。他看向齐临,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他们同时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恐惧,让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情感洪流在两人之间奔涌——是信任,是羁绊,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确认的,无法被系统定义的爱。
他们接吻了。
不是镜像迷宫中绝望的告别之吻。这个吻带着图书馆外阳光的温度,带着基金会周年庆的香槟气泡,带着安全屋中无数个平凡清晨的咖啡香气。纯粹、温暖、充满生命力的情感能量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流,从两人紧贴的唇间爆发出来!
“啊——!!!”艾琳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构成她身体的书页在金光中剧烈燃烧,化作灰烬。那颗巨大的蓝宝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里面闭眼的“祁默”面容痛苦扭曲。
“不可能!痛苦才是本源!爱是...是...程序错误!”艾琳的合声支离破碎。书页风暴瞬间瓦解,燃烧的纸片如黑雪般飘落。
金光渐熄。祁默和齐临瘫倒在地,筋疲力尽,但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艾琳的身体只剩下胸口的裂痕蓝宝石和几片残破的书页。她蜷缩在地上,变回小女孩模样,但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剥落。
“你们...赢了...”艾琳的声音微弱,带着困惑,“但...为什么?爱只会带来背叛和痛苦...我的创造者...Dr. Leonard...他那么爱你母亲...最后却亲手抹掉了她的记忆...”
祁默如遭雷击:“我母亲?!”
艾琳的乳白色眼睛看向天花板:“在...上面...他把她藏起来了...为了不让她...变成我...”她的身体加速崩解,“原始样本...逃吧...他们...很快会来回收...”
女孩的身体彻底化作一堆灰烬。只有那颗布满裂痕的蓝宝石滚落在地,里面祁默的微缩面容消失了。
图书馆陷入死寂。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浮动。
“上面...”齐临喘息着,看向天花板。他搀扶起祁默,两人踉跄着走向通往四楼的螺旋楼梯。
四楼没有书架,而是一个冰冷的实验室。中央并排摆放着两个巨大的培养舱。
左边的舱体里,淡蓝色营养液中漂浮着一个女人。她有着祁默一样的黑发和下颌线条,面容安详如同沉睡。舱体标签写着:【样本E-0(Elena) | 记忆封存状态】。
祁默扑到舱体前,手指颤抖地贴上冰冷的玻璃。母亲。他记忆中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右边的舱体让齐临倒抽一口冷气。里面漂浮着一个少年——与祁默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约莫十五六岁。他闭着眼睛,胸口缓慢起伏。舱体标签是:【原始样本Ω-11(克隆体) | 意识初始化中】。
“克隆体...”祁默的声音干涩。所以艾琳称他为“原始样本”,是因为真正的11号样本一直在这里沉睡?
实验室的主控电脑突然自动亮起,屏幕上弹出一封加密邮件,发送者赫然是【Dr. Leonard】:
【致我的儿子祁默(如果你能看到):
当你见到埃琳娜时,我已不在人世。我毕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参与了Ω计划。更大的错误,是以为能保护你们。你的天赋是真实的,痛苦也是。培养舱里有真相的钥匙。摧毁它,然后跑!永远别回头!他们...来了...】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图书馆!整栋建筑开始剧烈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空间不稳定!”齐临查看干扰器,屏幕疯狂闪烁,“有外部力量在强行突破图书馆的空间屏障!”
祁默的目光扫过培养舱、昏迷的母亲、沉睡的克隆体,最后落在主控台一个标着“记忆核心”的红色按钮上。摧毁?真相的钥匙?
脚下的地板开始龟裂。齐临抓住他的胳膊:“没时间了!必须走!”
祁默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面容,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砸向那个红色按钮!
玻璃破碎声、液体喷射声、警报尖啸声混作一团。在一切被白光吞噬前,祁默只来得及抓住从母亲舱体弹射出来的一个小型金属存储器。
空间彻底崩塌。熟悉的眩晕感和撕裂感传来。
再睁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入鼻腔。他们躺在梧桐街228号空地的建材堆上,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警笛声由远及近。
祁默摊开手掌。那个金属存储器静静躺在掌心,形状像一枚老式的图书馆印章。
齐临撑着身体坐起,看着被警车和救护车灯光染红的街道,声音沙哑:“我们出来了。但带出来的东西...”他看向祁默手中的存储器,“可能比图书馆更危险。”
祁默握紧存储器,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肉。父亲(或者说Dr. Leonard)最后的信息在脑中回荡。
他们来了。
新的游戏,或者说,延续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