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窗帘被晨风吹起,像一片漂浮的羽毛。祁默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齐临每天的复健进展。
【第47天: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物理治疗时骂了医生,好事,说明脾气回来了。】
【第89天:在花园里认出了知更鸟的叫声。看到我脖子上的子弹壳时眼神有变化,但说不清为什么。】
【第121天:噩梦次数减少。今早叫我"程序员",不记得何时告诉过他我的职业。】
祁默合上笔记本,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三个月的昏迷后,又是四个多月的复健。医生们称齐临的恢复已经是医学奇迹——从最初几乎婴儿般的状态到现在能进行简单对话和生活自理。
但齐临仍然不记得死亡游戏,不记得他们共同的经历。至少,表面如此。
"今天感觉怎么样?"祁默走到病床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齐临枕头的角度。
齐临转过头,阳光在他的瞳孔周围留下一圈琥珀色的光晕。他的面部线条比游戏里更加分明,右眉骨上有一道真实的疤痕,是在军中留下的。这道疤让祁默感到奇异的安心——在游戏里,每次回到白色房间,伤痕都会消失。
"像被卡车碾过。"齐临声音沙哑,嘴角却微微上扬,"又一次。"
这是近两周来他第一次开玩笑。祁默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很快压下那份希望。上周齐临还问他为什么总来医院,上个月还把他错认成军中医护人员。恢复是波浪式的,医生说过,有好日子也有坏日子。
"今天要做最后一次物理治疗。"祁默递过水杯,"如果顺利,下周就能出院了。"
齐临接过水杯,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祁默的指尖。这个触碰让祁默想起游戏中那些生死时刻的接触——齐临拉他躲避攻击的手,为他包扎伤口的指尖,在系统崩溃前最后的吻。
"你会...陪我一起去吗?"齐临问,眼神落在祁默脖子上挂的子弹壳上。
"当然。"祁默微笑,"像往常一样。"
物理治疗室在二楼,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各种激励海报。齐临的理疗师马克是个壮实的年轻人,总爱讲蹩脚笑话。
"我们的明星来啦!"马克拍拍齐临的背,"准备好最后的折磨了吗?"
齐临哼了一声,但配合地躺上治疗床。祁默退到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马克引导齐临进行一系列肌肉训练。比起一个月前连站立都需要搀扶的状态,现在的进步堪称惊人。
"所以,"马克一边帮齐临拉伸腿部肌肉一边闲聊,"出院后有什么计划?回部队?"
齐临的肌肉瞬间绷紧:"不。"
"哦?那——"
"我们会成立一个基金会。"齐临打断他,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祁默,"帮助像我们这样的人。"
祁默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这是齐临第一次用"我们"这个词,第一次谈及未来——他们的未来。
"什么基金会?"马克好奇地问。
"安全屋。"齐临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为那些从创伤中恢复的人提供安全屋。"
祁默的呼吸停滞了。安全屋——那是他们在"末日孤城"副本中给那个公寓楼取的名字。当时齐临说,等出去后要建一个真正的安全屋,让所有像他们一样无处可去的人有个归宿。
马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祁默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盯着齐临的后背,想从那些肌肉的起伏中读出答案。是巧合?还是记忆真的在回归?
治疗结束后,齐临比往常更加沉默。回病房的路上,他在走廊窗前停下,望着远处的公园。
"我们去过那里吗?"他突然问。
祁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医院旁边的公园?没有。怎么了?"
齐临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祁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那天晚上,祁默在陪护椅上浅眠时,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齐临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齐临?"祁默轻声唤道,"不舒服吗?"
齐临没有回头,但声音异常清醒:"在'血色婚礼'副本里,新娘的诅咒源头是什么?"
祁默猛地坐直,心脏狂跳:"红宝石项链。我们把它扔进了壁炉。"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起来了?"
齐临慢慢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难以辨认:"一部分。碎片一样的记忆。有时候是你的声音,有时候是那把军刀的手感..."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但更多时候是一种感觉...我必须保护你,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祁默站起来,但不敢靠太近,生怕惊扰这脆弱的时刻:"记忆会慢慢回来的,不急。"
"不。"齐临突然走近,在一步之遥停下,"有些事我现在就要说,在我还能说清楚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医生没告诉你全部真相。我的记忆...不是自然恢复的。每次你讲述那些细节,我都能想起来更多。就像...你在帮我重建一个数据库。"
祁默的喉咙发紧:"你知道多久了?"
"从第三周开始。"齐临苦笑,"但我不敢说。一方面想测试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另一方面..."他的目光落在祁默脸上,"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或者只是因为系统强迫的情感。"
祁默想反驳,但齐临抬手制止了他:"让我说完。今天在物理治疗室,当我提到安全屋时,你的表情...那瞬间我确定了。没有系统能伪造那种反应。"
月光穿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祁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子提示音。
"所以,"他最终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沙哑,"你现在记得多少?"
齐临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足够知道我欠你一个答案。"他向前一步,缩短了最后那点距离,"在系统崩溃前,你问我如果有来生会怎样。"
祁默的心跳快得发疼:"而你吻了我。"
"是的。"齐临的手指轻轻碰触祁默的脖子,勾出那枚子弹壳,"这曾经是我战友的护身符。给了我是因为他说我'太不惜命'。"他的拇指摩挲着金属表面,"给你是因为...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是唯一值得托付它的人。"
祁默的眼眶发热:"这是你记忆中最清晰的部分?"
"不。"齐临微笑,"最清晰的是你在'欺诈赌场'里,用摩斯密码在我掌心敲'信任你'的样子。那一刻,即使被系统控制,我也知道必须回到你身边。"
祁默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齐临。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不再是游戏中的数据模拟。齐临的手臂环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但祁默希望这个拥抱永远不要结束。
"所以基金会的事是真的?"祁默最终问道,额头仍然抵在齐临肩上。
"当然。"齐临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动直接传到祁默心里,"我们有太多经验可以分享。而且..."他稍微后退,直视祁默的眼睛,"我需要确保你不会又把自己关在代码世界里不吃饭不睡觉。"
祁默笑了:"那你也得保证不再随便替别人挡子弹。"
"成交。"齐临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突然皱眉,"等等,你怎么知道我——"
"猜的。"祁默得意地眨眨眼,"但你的反应证实了。"
齐临摇头苦笑:"程序员。"
这个称呼让祁默心头一暖。在游戏里,齐临总用这个称呼叫他,语气从最初的嘲讽到后来的亲昵,像是一个私密的玩笑。
一周后,齐临正式出院。祁默帮他收拾病房里的物品——几件衣服、医院送的康复手册、一堆检查报告。最珍贵的是一沓祁默手绘的卡片,上面是各个副本的场景,用来帮助齐临恢复记忆。
"忘了这个。"齐临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祁默。
祁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子弹壳被重新加工成戒环,顶部镶嵌着一小块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这是..."祁默的声音哽住了。
"求婚。"齐临干脆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材料有限,住院期间能搞到的就这些。"他指了指蓝宝石,"从护士的耳环上买的,别担心,她有一对。"
祁默盯着戒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齐临这几天总在物理治疗室和护士窃窃私语。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抬头,发现齐临罕见地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从什么时候?"
"从我想起镜像迷宫的那一刻。"齐临轻声说,"当我看到你宁愿被困也要唤醒我的时候,就知道...如果能有幸活着出来,我的人生目标只剩下一个:让你幸福。"
祁默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完美:"程序员和士兵,真是奇怪的组合。"
"最完美的组合。"齐临纠正道,然后俯身吻了他,轻柔却坚定,像是盖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印章。
一年后,安全屋基金会的开幕仪式上,祁默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满的观众——有从死亡游戏中幸存的其他玩家,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也有单纯来支持公益的市民。齐临站在角落,一如既往地不喜欢聚光灯,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祁默。
"我们的经历告诉我们,"祁默对着话筒说,"最黑暗的地方也能开出花来。安全屋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种承诺——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总有人愿意理解,愿意等待,愿意和你一起重建记忆的迷宫。"
仪式结束后,齐临开车带祁默去了一个地方——医院旁边的公园,那个他曾莫名驻足凝视的地方。
"为什么是这里?"祁默好奇地问。
齐临领着他走向公园深处的一座小桥:"因为这是起点。"他指向桥下的流水,"七年前,我在这里执行过一次便衣任务,监视一个可疑人物。那天有个年轻人坐在桥上看书,风吹走了他的笔记,我帮他捡了回来。"
祁默瞪大眼睛:"那是我...研究生时期经常来这里编程。"
"当时我们互不认识,但你的样子一直在我记忆里。"齐临握住他的手,"系统不知怎么挖出了这段记忆,用它作为我们之间联结的基础。"
祁默凝视着桥下的流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游戏中,即使记忆被篡改,他们之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所以系统没有创造联系,只是放大了已经存在的..."
"是的。"齐临的拇指轻轻摩挲祁默的戒指,"在无数循环中,我们总会找到彼此。"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永不分离的承诺。祁默想起游戏里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那些以为永远无法逃脱的绝望,现在都化作了指间这枚子弹壳戒指的重量——沉重却珍贵。
"回家?"齐临问,简单的两个字里包含了他们共同建立的公寓,基金会的未来,以及所有平凡却珍贵的日常。
祁默点头,最后一次回望那座小桥:"回家。"
在暮色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而他们身后的路,比前方的更加明亮。
(嗨,宝宝们!你们以为要结束了嘛?其实还有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