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周瑜十五岁那年，蛇族君王更换，宫琛宫望远亲手杀了上一代蛇王，坐上了宝座。不久之后，封印在火蛇部落的星斗转也被他拔出，蛇族上下欢呼雀跃，将宫琛捧到了顶峰。

又过了三年，周瑜十八岁了。

“公瑾！”大清早，顾澜就在外边狂敲他家的门，一边敲一边大喊，“公瑾快出来！有大事！快出来——”

“我不聋我听到了！……”周瑜赶紧把门打开一把拉他进来，“你每次来找我小点声行不行？街坊邻居已经来我这儿投诉好几回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这不是着急了嘛。”顾澜挠挠头，随后两眼放光的说，“公瑾我跟你讲，刚刚我在红血潭游泳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密道！里边好像还有幽光……咱们一块儿去一探究竟呗？”

“……好奇心害死妖。”周瑜对其一点兴趣也没有，并且对顾澜这种大早上扰妖清梦的行为十分不爽，努力遏制才没有出手相揍，“再说我今天要练功，没时间陪你去什么密道。”

“哎呀一天不练你会死呀！”顾澜直接拽住他的手腕，很有把握的说道，“那个密道看起来可有挑战性了！再说今夜满月，也许你去了之后，功力能大涨呢！”

周瑜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啧，顾夕淼你放开我！我不去！”

顾澜趁周瑜不注意念了一遍水行咒，连着他一整个妖直接用水托了起来，直往红谑潭进发:“呦吼！走喽！”

“你……顾夕淼你、放我下来！顾夕淼你、他妈……顾澜！！”周瑜渐渐进水被好一个呛，越来越多的水泡从嘴里溢出来，还没来得及反抗，“扑通”一声，他就连妖带水的进了红谑潭。

“咕噜咕噜咕噜……”

周瑜双手捂嘴，水泡不由自主从指缝中冒出，他要上岸，却被顾澜一把拽了回来。他把周瑜的手掰开，趁周瑜还没闭嘴的时候朝里弹进去一枚珠子似的东西。

珠子入口即化，印象中应该窒息的感觉并没传来，反而呼吸道像是被打开一样，无比顺畅。

周瑜喘了口气:他竟可以在水下呼吸！

“怎么样公瑾？”顾澜这才放开他，两手掐腰笑着道，“鲛海那边的水凝丹，时效三个时辰。我好不容易为你搞到的，感不感动？”

“……你，从哪儿弄来的？”对于水凝丹，周瑜也听说过。这是鲛海外贸商那里最常见不过的卖品，适用于各大妖族，实现陆生妖入海的愿望。因此销量火爆。随着此物越传越广，价格也被抬上了几个档次，所以周瑜难免会怀疑，“该不会是你偷的吧？”

“胡扯！这是我爹奖我的好不好！”顾澜描述过程描述的甚是艰辛，“你不能在水下待久，也只有你捕鱼的时候我才能跟你到水里玩。我去求我爹要水凝丹，求了好长时间！结果他说要我功力破十阶、进入实丹期就给我！……你不知道我这些年为了实丹有多辛苦！练功练得快死了！”

周瑜不禁回想顾澜这些年几乎每天都上蹿下跳这跑那跑到处玩的“辛苦”，顿时翻了个白眼不做评价。

不过，从刚刚顾澜把自己扛来红谑潭的行为倒是可以看出，他的确下了功夫练功。

“公瑾，你看在我没死没活修炼的分上，就陪我去一趟嘛。”顾澜见周瑜脸色依然冷漠，可怜巴巴甚至还挤出一滴马上与水混合的眼泪来，“怕时间不够，我特地带了三颗水凝丹来！公瑾～你最好了～陪我去吧～”

“……罢了。”周瑜被顾澜恶心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就……仅此一次。”

“好欸！”顾澜开心的在水里游了一圈，蛇尾牵起周瑜的手腕，把他往红谑潭深处牵，“快快快，趁现在没人，不然等那些守卫回来可就进不去啦！”

“守卫？！”周瑜差点要甩开他，“那不就是个普通的密道吗？哪来的守卫？……你小子诓我？！”

顾澜顿时一阵心虚:“呃……没诓你，就是普通的密道呀……哎呀公瑾别磨蹭了快走吧！”

不知为何，周瑜总有一种此次前往“密道”会犯大事的感觉。

红谑潭深处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初极狭，才通妖。周瑜眼前的小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好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光色变红，他们在这束光的面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把宛如刚从鲜血中拿出来的长刀，刀柄处的打造好像蜿蜒着一条蛇，刀刃锋利，在红光的映衬下阴森无比。

顾澜眼睛快要飞出来了，抱住周瑜的肩膀使劲摇晃:“公瑾公瑾公瑾公瑾！这个！这个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月月月月……”

月轮移。

然而周瑜的情绪可不像顾澜这样激动，他反而很恐惧。月轮移在此处，说明先前这里肯定有重兵把守，先前月轮移是可以供蛇族大大小小的蛇妖尝试一拔的，但宫琛来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把月轮移封起来。

不管为什么，自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宫琛是蛇王啊，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可以被判为重罪，更何况顾澜那兴奋劲就像是要拔一下试试似的！

“……夕淼！”周瑜赶紧把顾澜拉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为什么？你没看到吗？月轮移欸！”顾澜兴奋道，“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它呢！不行我得去拔一下试试看，也许我就拔出来了呢～”

“别去！你会死的！”周瑜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澜已经游到月轮移旁边，一手握住刀柄无所谓的道，“怎么可能会死呢？以前又不是没有妖拔过，都没出现生命危险啊——”

“顾夕淼！！”周瑜赶紧上去要把顾澜的手拽下来，“这事说来复杂，等出去再和你细讲，你先把月轮移放开！——”

“咔嚓”

插入石头的刀刃不由得颤动了一下，细小的石子从裂缝里滚落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月轮移在哪一刻似乎离开封印石了一点点。

说是胸有成竹的要拔月轮移，可顾澜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刀拔出来。于是看到这个场景实属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去，于是月轮移刀柄上只留下了周瑜一个人的手。

月轮移颤动的更厉害了。无数小石子从裂缝里滚出来，轱辘轱辘，咔嚓咔嚓，震得妖脑子疼。周瑜也要松手，那一刻，他竟然抽不回手去。

月轮移吸附上了他！

周瑜大惊，一个用力要收手，熟料下一刻，月轮移轰然炸开了封印石，一整个亮堂的重现于世！

……遭了。周瑜咬咬牙，想要把刀甩开，刀却越发紧凑，最后，形成一道红色亮光，飞速收进了周瑜的手掌中。

这时，洞要塌了。

②

“快！快去通报王上！月轮移的封印被妖解开了！”

“王上不在蛇族！这可如何是好？”

“那就去找闫长老！再耽搁下去我们都得玩完！”

一群水蛇守卫在坍塌的洞口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石洞下方，顾澜正难以置信的看看守卫又看看周瑜，眼睛里还是透露着天真:“公瑾，你你你……你居然把月轮移拔出来了……！”

“噤声……！”周瑜食指抵在唇正中，转头又朝上方的守卫们望了望，拉着顾澜的手就要往反方向游。顾澜还是不理解道，“你去哪儿啊？咱不上去看看吗？”

周瑜加快速度:“但凡上去一盏茶的时间你就没命。”

顾澜:“你鲛海的话本子看多了吧？你可是把月轮移拔出来的妖！他们不得对你毕恭毕敬！还有那些嘴贱的妖……嘿，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你要是不想连累你全家，就把今天的事情咽肚子里去。”

“没那么严重吧？”顾澜感觉周瑜的语气有些太过严肃，不明所以道，“当初王上收了星斗转，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他是不会出事。”周瑜的眼睛在渐渐发红的水域里变得格外阴冷，“可你别忘了，他拔下星斗转之后，立刻让守卫封锁月轮移的入口。很明显是不想让外妖碰月轮移。可我现在已经将月轮移拔出……若王上以重罪处置我是完全可能之事。”

“啊？？”顾澜吓得一哆嗦，他其实一直想去摸一摸月轮移，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拔出来。熟料只是多带着了个周瑜，周瑜竟然拔下了月轮移！或许是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冷汗不由自主的往外冒，“公瑾那那那……那我们现在要要要把刀上交吗……”

“刀有刀识，现已认主……要是真这么好上交我早去找王上了。”周瑜莫名一阵头疼，“夕淼，你先回家，这两天别出来，这件事也别跟任何妖说……”

顾澜:“那、那你怎么办？”

“……去领罪。”周瑜倒是没有一丝恐惧之色，好像他真的犯了什么滔天重罪，“月轮移毕竟是我拔出来的，我必须负这个责任。”

“你是想一人承担此事？不行！”顾澜见周瑜转身要走，也跟了上去，“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一时兴起……要是我不带着你来，就不会……我跟你一起去！”

“你有想过跟我一起的后果吗？”周瑜望着他，神色复杂，“你有父母，有兄弟姊妹，你若是跟我去了，你的家人，甚至水蛇部落都会受到牵连。而我什么都没有，即使会死，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夕淼，你听我的，赶紧回家不要再出来。若我活着，两天之后自然会来找你。若我死了……你总会在处决台上看到我的。”

…………

“这简直危言耸听！”

火蛇部落和水蛇部落的长老在大殿内议论纷纷，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周瑜在他们旁边默言，好像在等其宰割。

“你说你平时也是个挺听话的孩子，明知道月轮移那条通道被封锁，你还进去干什么？这不是找死吗？！”巫铭粗哑又震惊的声音在周瑜耳边环绕，火气全部撒在他身上，“进去就进去吧，还把月轮移拔了出来！王上要是回来，知道这件事，还不得生生剥了你的皮？哎呦！真是气死我了！”

“王上肯定饶不了他了。年纪轻轻的，又前途无量，偏偏要去在鬼门关前晃悠。真是……”

“意气行事，绝对是意气行事！难不成你爹娘死了，你孤苦无依，也想找他们去？”

“都熬下十八年了你还有啥是熬不下来的？你对不起王上也就罢了，如今连最看好你的闫准长老也对不起了！平日闫准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的行动又回报了什么？”

“千不该万不该啊……”

“……行了，都别吵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闫准终于开了口，“周瑜，你跟我来。”

大殿里立刻噤了声。众长老看着闫准和周瑜的背影，各有各的疑惑。想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闫准的语气为何依旧平静。

落叶知秋，凉风习习。属于桂秋不冷不热的温柔在心中荡漾，蛇尾踏在落叶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在一棵红枫树下停了下来。

虽是长老，闫准的相貌可一点不老。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妖会根据身体来保持年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闫准是火蛇部落唯一一条巴蛇，拥有墨黑色的长发和黑到发亮的蛇尾。常年居住在巴山的巴蛇有着极高的智商和妖力，并且向来不愿意抛头露面，所以妖们都不知闫准是怎么想的，放弃山清水秀的巴山，来到这火蛇部落受气。大多数蛇妖对闫准只是敬畏，并不与他亲近。当然，除了周瑜。

或者说，是闫准主动来亲近周瑜的。整个蛇族对周瑜最好的除了顾澜，也就是他了。

“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解除月轮移的封印。”半晌，闫准看着眼前这棵已经有了百年历史的红枫树，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你的为妖我是知道的，麻烦之事，你向来不愿沾染。那么这一次……是别人带你去的吧。”

周瑜喉结一攒，想着能不能挽救一些，忙道:“不，就是我自己……”

“别骗我了兔崽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觉得你还能骗过我？”闫准不禁觉得好笑，转过身来抱起胳膊，“你能有那么闲？放着功不练，冒着被治罪的风险跑去月轮移的封印地只为尝试拔一下？……我看是顾澜那小子带你去的吧。”

“……”周瑜抿起唇瓣，计划被毫不留情的拆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回话。

“按照规矩来讲，月轮移的封印的确是供大家尝试一解的。但是现在王上有令谁也不准碰……”闫准重重叹了口气，吓唬道，“也许你真的会像巫铭所说，等王上回来，扒了你的皮呦！”

“……是我的错，我自己承担就好。”周瑜垂下墨睫，“还请闫长老不要去追究夕淼。”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别妖。”闫准无可奈何，“依王上的性子，杀了你可不为过。只是你这也不能算致死的过错，你这么好的一棵苗子，死了实在太可惜。星斗转和月轮移都是靠刀识认主，我们决定不了这两把刀要选谁做主人。王上当初下达的命令归根结底有些自私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声张。我尽量带着众长老瞒住王上，只是若有一天出现差错……你可就要想办法逃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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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梦见少时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