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还真是不放过一次能跟周瑜打的机会……”贺知忆揉揉太阳穴，“只是这次不行，他已经决定上竞技场了，你再跟他打不就相当于二打一？不公平的。”

贺云清倔道:“我可以等他下场了再打！”

贺知忆摇头:“他要是在场上受了伤，你岂不是欺负伤患？不公平。”

贺云清默默攥拳，显然他对贺知忆这番话很不赞同，但又不敢违背自己父亲，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周瑜扶了扶额，转瞬对贺知忆道:“虎王，要不就打吧，晚辈并不介意。”

贺知忆眼神里略有讶异:“你要竞技场上连战两场？”

“不。”周瑜一只手的妖爪长长伸了出来，“就在这里——”

那是一阵毫无妖力的迅猛狂风自动作袭出，目标很明确，直接就朝贺云清冲去。贺云清好在及时回过了神，抽出决风剑迎面劈去。

他的剑，已经强到可以斩断疾风。

他认为这一次，必赢。

但他低估了周瑜的真正实力。那阵如同刀刃的风在受到剑斩之后，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势不可挡劈头盖脸的轰然散开。

风划破了贺云清的脸，他没站稳半跪下来用剑拄着地，须臾，风平。

与此同时，贺云清的发带“啪”一下断开，白发散落开来，发梢随着余风飘动。

大殿里，除了贺云清，没有一件东西受到损伤。贺云清深吸一口气，连阵风都接不下来，这回丢人可丢到了贺知忆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义父的脸。

一定对自己失望至极了吧。

周瑜这才收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讽刺:“现在，世子殿下还要跟我打吗？”

“你……”贺云清这才抬起眼来看着周瑜，满脸震惊和不甘。他突然明白，前几次要和周瑜决斗的时候，因为时间充裕，周瑜就隐藏实力慢慢陪自己打。然而现在他为了玉兰丹急着要去竞技场，自然想早打完早结束。正好，让自己感受到了他的全部实力！

简直，恐怖如斯。

诸葛亮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周瑜极其平静的那张脸，深红的眼睫搭配血潭一般的瞳珠，竟有种冷冷的艳气。他没想到，原来象征着吉祥欢乐的红色也能像这般深邃寒冷。

贺知忆倒是饶有兴趣的注视这一切，摸了摸下巴，轻笑着对周瑜道:“看来你这段时间倒没闲着。也是，离开蛇族总要继续练功来防身的，毕竟外面的世界可比族内要危险的多。”

说罢，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贺云清。贺云清感受到眼前的地板逐渐被阴影笼罩，喉结不自然的攒了攒，心脏砰砰直跳。

他已经准备好被贺知忆训话了。

然而贺知忆只是拍了拍他的剑柄，笑着说:“云清比上次进步许多，不错。只是还要更努力的修炼才行啊，要不然以后周瑜打腻了不再跟你打了怎么办？哈哈哈……好了，快起来吧。”

贺云清恍惚一阵，他想起以前，在闯祸的时候、在练不好功的时候、在打斗失败的时候……他都耷拉着脑袋等着受批评，可贺知忆好像都没骂过他。只是鼓励他要再用功一点。

贺知忆，远比他想象的要温柔。

“……噢，老孙发信号来了。”贺知忆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本体妖纹在不住的发着光，一甩长袖与周瑜擦身而过，“随本王来吧。云清，不如你也来观摩一番，看看能不能从中学到什么东西。”

贺云清咬咬牙，待他“唰”的一声将剑收回剑鞘，负手恭敬一礼：“是。”

他看向周瑜，周瑜却没有看他。

他这时知道，周瑜的功力就像整个世界的冰山，然而自己所知的仅仅冰山一角。想要赢他，并不容易。需要能与之对抗的妖力，更需要甚长甚久的时间。着急，大忌。

…………

“哎呀老贺你们可算来了！在后边磨蹭什么呢？”孙齐韵两手抱臂早已急不可耐，“人家已经等半天了！这让客人等着算什么规矩嘛！”

“平时不见你这样积极，一遇到喊打喊杀的事窜的比谁都快。”贺知忆不屑翻个白眼。放眼望去，那位客人身着宝蓝衣服，先前穿过的黑色斗篷搭在手臂上，正在竞技场旁静静的等候。脸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面具，只将他的一只眼睛露出来，看不出他任何神情。

竞技场上向来坦诚相见。贺知忆刚一皱眉，孙齐韵就凑上去解释说:“这位客人跟俺老孙说过，是因为一场大火烧伤了脸才不摘面具的，怕相貌可怖吓到别人……老贺，这毕竟涉及到他妖隐私，要不……就不让他摘了？”

贺知忆看他一眼:“……你怎么保证他戴着面具不会使出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你验过了？”

“放心，一见面俺就用火眼金睛看过，没什么问题。”孙齐韵比了个手势，然后歪头冲周瑜笑了笑，“瑜小子，准备好没有？要不先去熟悉一下对手？”

贺知忆真想往他头上拍一掌:“谁家好妖在打架之前去熟悉对手？！找死吗！”

孙齐韵振振有词:“俺呀！俺每次去打架都先跟他们打个招呼问个好！这叫礼貌懂不懂！”

周瑜:“……”

诸葛亮:“……”

是，打完招呼问完好之后，没一只妖能活着从如意金箍棒下逃出来。

贺知忆无言以对重重叹了口气，目光移到周瑜身上，须臾，点了点头。周瑜垂眸鞠躬，踏步上台。

台下妖兽越来越多，竞技场几年难得开一次，都是过来看热闹的。边看边议论纷纷:“哎？这次上台的两位似乎都不容小觑啊。”

“是喽，身形也大有不同。以前都是彪形大汉打架，现在倒成公子哥儿了。”

“你们猜谁会赢？”

“我猜那个戴面具的，神神秘秘必胜，书里都是这么些的。”

“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吧你！戴面具就一定会赢吗？我看好那个红头发的！”

“臭婆娘你这是以貌取妖！”

“穷书生多读点书了不起了是吧！”

“安静！”孙齐韵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大往地上一拄。顿时妖力位置扩散，将周围妖兽震的不敢多言。贺知忆扬手一挥，刹那乌云积攒，天幕快速暗了下来，烛灯也被点燃，在压抑急躁的冷风中颤颤摇曳。

这是一层隔绝罩，竞技场动静太大，为了避免干扰到其他种族，贺知忆都会施展此法与万妖城外面的世界隔绝，等比赛结束再放开。可孙齐韵总是认为这是贺知忆在衬托气氛。

“竞技场上点到为止，胜者可得玉兰丹。”贺知忆抬起一只手，手心幻化出一盏熠熠发光的明灯，慢慢悠悠的升上半空，给竞技场镀上一层光辉，“待灯中火焰燃尽方可结束比赛，受伤较为严重者或身上有虚拟致命伤者，为输。二位可否准备好？”

孙齐韵这时候来了个打罗敲鼓:“咚！——”

“开战！”

“轰——”一上来便甚为猛烈，来者不知从何处抽出长刀来，提起步子向周瑜砍去。周瑜很久都没遇到像这样爆发力极强的招式了，一个不留神只得退后数十米躲避刀风，停下来一手张开撑在地上，五指早被磨出鲜红血沫。

这么多年过去了竞技场的地面还是这样粗糙……周瑜摊开手握了握，尽量缓解些疼痛。须臾抬眸盯着步步逼近的来者，竟然有些熟悉感涌上心头。

“唰——”妖爪伸开，迎面甩去。

一时间，火光绽开。

竞技场上只用蛮力真的不行，周瑜指定范围，使火焰只能伤到来者。除了蛇族那两把名刀，其他刀遇到火焰或多或少会有软口，等到来者武器有损在找破绽，速战速决。

火光中，身影渐渐明晰。

周瑜只是紧紧盯着来者，双手生出火焰，等待来者下一个动作，即是破绽的开头。

时间过去稍久，台下开始按耐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啊？结束了吗？怎么两个妖都一动不动的？”

“这火好大……面具妖被烧死了吗？”

“不可能这么快吧？”

“王上没有喊停，肯定还没结束。不过看这局势……胜负已定了。”

不，胜负还很难说。诸葛亮攥住自己衣袖，目不转睛和周瑜一起盯着面具妖，生怕他突然来个反杀会让周瑜措手不及。

火光蔓延。

周瑜心生奇怪，要照这火势烧下去，里边的妖怕是早成碳了，难道他施加了防御？周瑜缓缓也走进些许，那个瞬间，前尘往事在他脑海中如同漫天飞雪般划过——

这个身影……这个距离！

周瑜瞳孔骤然一缩，猛然后退一步，心里的阴影在疯狂阻止他上前。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大雪天，大火在山林里蔓延，无数刀刃在他周身徘徊，只为在他身上增添一道殷红的血口。前方模糊不清，不知何处才是真正的安身之地……

漾在嘴角的一缕笑，橙红的大火和刀刃的灵光形成一色，慢慢逼近，静静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瑜！！”

耳边一声稚嫩的呼喊让周瑜缓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回应，面前刀尖泛出的光芒已不可避免。那如同朝霞一般的刀光铺天盖地袭来，那已经被竭力克制却依然从长刀溢漏出来的妖力若洪水猛兽，劈开周围所有火气，目标明确的砍来——

“轰——”

眼前地面顿时被刀风破开一道粗糙的裂痕，石头灰屑随风炸开，二者一进一退快到甚至出现残影。而后，长刀在面具妖的手里潇洒打了一圈，步步逼近横向朝前一划——

狂风在整个竞技场上徘徊，粗糙的划过头发，在脆弱的胸膛上横冲直撞。靴子在地面上后退摩擦，好一阵才能控制的停下来，先前的火焰被来者那一刀劈的体无完肤，只剩点点火星和残留的灰尘。

“扑通——”

一条腿没撑住跪了下来，稍稍颤抖。周瑜一手撑地一手捂腹，大口大口喘着气，血腥味正越来越浓的闯出他的身体。“滴答滴答”，鲜血自他捂着腹部的手掌指缝流出，在地上开出朵朵红花。

台下众妖一片哗然。

耷拉下来的红发遮挡住周瑜的脸，诸葛亮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刚想跑上去就被孙齐韵给拽了回来:“小天君你干什么去？不要命了！”

诸葛亮一着急，脑子也没转过弯来:“周瑜受伤了！——”

孙齐韵把他一把抱起来:“竞技场上受伤不是很正常吗？……啧你别乱动！在这儿待好！”

诸葛亮在他怀里疯狂挣扎:“你放开本尊！放开！——”

“这里这么多妖，你要是不想暴露身份就闭嘴！……”孙齐韵猛地抓紧诸葛亮，施了个小法术把他嘴封上，“现在场面一度混乱，你刚才喊了他一声已经破格了，别再给他添乱了！”

要是刚才没喊，周瑜会伤得更重！诸葛亮在拼命抗拒挣扎，却被孙齐韵接连设下的好几个小法术弄得动弹不得，他焦急的往周瑜那个方向张望，在看见一地鲜血的时候，他的瞳孔蓦然失去了焦点。

他该有多痛啊。

…………

简直是活见鬼！

周瑜吐了口血，抬眸瞟一眼面具妖手里带血的橙光长刀，心里恐惧油然而生。

什么鬼运气，碰着什么刀不好，偏偏让他碰见了红谑潭双生刀之一——星斗转！可以控水自如的星斗转！

传说蛇族在千百年之前曾有双蛇君王，一水一火，有说是兄妹，也有说是夫妻。同生死共患难之后，有一日雌性君王被敌人淫辱，无颜再见雄性君王和蛇族百姓，便将星月刀插入腹中而死。雄性君王得知此事悲愤欲绝，强大蛇族将敌人一举歼灭之后，也用星月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沾染了两位君王鲜血的长刀妖力觉醒，一分为二，一名星斗转一名月轮移，被下一任蛇王带回红血潭，分别封印与水、火两个蛇族部落。只是一时封印错了地方，星斗转喜水，应在水蛇区域，月轮移自然喜火，应在火蛇区域。然而两刀完全颠倒了过来，相当于一个死局，无法再解开封印。几百年过去，它们又有了自己的刀识，想要解开封印，只有让它们看上的蛇妖方可取走否则就是龙凤也束手无策。

可就在一百年前，星斗转封印被解除了。

取走它的蛇妖就是现任蛇王宫琛！那个登上王位一年之后就拔出星斗转的宫琛！

虽然这把刀的刀身和刀气都让宫琛掩盖大半，但周瑜敢说，即使它化成灰了自己都能认识！瞒的了他妖，瞒不了周瑜！

因为一百年前离开蛇族的时候，周瑜就被这把刀砍伤过！当时宫琛莫名其妙没命追杀他，他差点就死在了宫琛的手上，故而记忆犹新！

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事啊！

看宫琛这架势，跟当年别无二致，怕是又要逼迫自己使出那招……周瑜抹了一把嘴角鲜血，他跟宫琛就打过一次，根本不了解他会出现什么破绽，只能自己去发现。

“嗡——”又一刀劈开，周瑜连忙往旁边一躲，他知道，要是不用那招真的不好赢，可是周瑜根本不想用那招！甚至对其很抵触！

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台下本来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现在的嘈杂喧闹，都在议论这场打斗。

“豁！转败为胜！红发的那个必败无疑了！”

“嘿，我就说嘛，书里写的总不会错！臭屁婆娘你还能说什么？”

“嘁，那书里还说长得好看的运气总不会差呢！”

“你怎么知道戴面具的那个长得不好看？”

“哎呦快看啊！红发的那个要不行了！”

明灯里的烛火越来越微弱，周瑜躲躲闪闪完全处于下风，宫琛又好像并不是为了玉兰丹而战，他只是在享受玩弄猎物的过程。周瑜被一个冲击撞上了墙，口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然而宫琛根本不给他喘口气的机会，提起星斗转再一次劈了下来。

……没办法了。

“当！——”

…………

那一刻，殷红和橙光两种刀气相交，火焰和水汽对峙谁也不让谁，瞬间，一道仿佛可以破开天地的力量将星斗转的势头狠狠压了下去。

满天的红色妖气阴森可怖，像红血潭的潭水，深不可测，戾气遍布。

宫琛被这股强大的妖力冲击出好几十米，眼里却无一点惊恐之色，待脚步稳当，面具之下，反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那是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刀，正被周瑜紧紧握在手中，血从手掌里冒出，缓缓溅在地上。

已经与周瑜妖力混为一体的月轮移，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终于，再一次问世！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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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妈的活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