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良心不痛吗

①

“……蜕皮期？”诸葛亮歪歪头，很不理解，“那是什么？”

“跟你们龙族的换鳞期差不多，只不过比你们快。”周瑜已经躺下阖眼要睡觉了，“一个时辰就行。”

诸葛亮对于蜕皮期此事并不了解多少。他看着周瑜背部，回忆这些天的相处经历，不禁一阵担心涌上心头。

据诸葛亮所知，周瑜此蛇特别怕痛，做饭不小心划伤了手都会疼的很厉害的颤抖。那蜕皮呢？是不是相当于活生生从身上扒下一层皮来？那得多痛啊。硬要痛一个小时啊。

看着周瑜表现得很不以为然，诸葛亮倒是心疼起来:“……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是怕周瑜蜕皮的时候太痛了会弄伤自己，想跟着一起去照顾。

周瑜没睁眼，他现在很困，迷迷糊糊的道:“……不用，你在家里就行了。”

诸葛亮:“可是……”

周瑜:“行了…我现在好困……有什么事你明天再说。”

诸葛亮:“……”

昨天晚上，诸葛亮没敢去抱着周瑜尾巴，他怕自己抱着抱着会把周瑜弄疼了。于是他抱着自己尾巴躺在周瑜身边心情很复杂。

第二天接近晌午的时辰，周瑜便出了门。诸葛亮没办法放心，偷偷前去查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为龙族首领，居然会如此关心一条蛇。

这个时辰的莲雾森林被阳光笼罩着，树荫映在地面上，粼粼金光就像地毯般铺盖整片大地。几只黄鹂立在树枝上鸣唱，梨花花瓣被风邀请下来，像晶莹白雪铺满前路。

最终，周瑜在一个拥有很大洞口的石山前停止步伐，这一路上他总感觉有什么人在跟着自己，回过头查看了好多次，可就是没发现什么端倪。周瑜寻思可能最近蜕皮期到了有点敏感，毕竟这个时候他的妖力往往是最弱的。

沉默一会儿，周瑜长舒一口气，伸手一划在这周围设下一个防护屏，再回过身踏入洞穴。粗树干后边的诸葛亮心脏砰砰直跳，某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在偷窥。

看到周瑜进去了，诸葛亮才稍微宽心，悄悄移动到洞口。这里的屏障他一穿而入，看来这时候周瑜的妖力真的很微弱，只能阻挡些小妖。

诸葛亮喉结攒动，自以为步伐很轻的进入了洞穴。

…………

诸葛亮双手捂住嘴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怕一松开手自己就会喊出来。

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惊骇估计体现在这了，这段时间，他看到一条鲜红的、环抱粗的火系蛇妖绕着石壁蜿蜒盘旋，蛇蜕很慢很慢的被一点点蜕下来，鳞片在诸葛亮眼中散发新生的红光。

果真是将一整张皮给蜕下来……诸葛亮扶着石壁的手在发抖，他在想周瑜一定很痛吧，不然怎么会蜕一会儿停一会儿？

但是他没有听到什么隐忍的声音，整个洞穴里除了蛇身与地面和石壁交错的沙沙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周瑜是忍着的？他这么多年不会一直是这样的吧，把身体忍坏了可怎么办？

这一个时辰，诸葛亮渐渐蜷缩在角落，他不敢看了，看的他自己都痛。

怪不得，周瑜不小心弄伤自己的时候，虽然抖的很厉害，但从不把“痛”这个字喊出来。果真是忍得惯了。诸葛亮双眉微蹙的抱起膝盖，到抽一口冷气，他莫名其妙想去帮周瑜，但理智告诉他，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帮，所以他心里甚是辗转反侧。

如果没有到换鳞期，自己的法力就足以帮助周瑜减轻一些痛苦。可惜现在诸葛亮法力断断续续，根本帮不了周瑜。诸葛亮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为龙族首领，好像也没有那么至高无上。

要是自己再强一些就好了……诸葛亮把头埋下去默默地想。

时间不知不觉从身边流过，一个时辰过后，诸葛亮好像觉得身后的声音在慢慢减弱。朝后一看，周瑜已经半人形化出现在他眼中。突然，周瑜捂住额头身子不稳摇摇欲坠，诸葛亮差点要去扶他，但还是忍住了心性。

难道是疼痛难忍，连站都站不稳了？诸葛亮抿抿嘴，心里涌上一阵难受和担忧。

然而实际上，周瑜啥事没有，只是饿的头晕。因为在蜕皮期前一段时间，蛇妖都不再进食，是为了让蜕皮更顺利一点。因此，周瑜现在饿到很烦很烦很烦。

感受自己的妖力在渐渐恢复，周瑜长舒一口气，在思考地面上自己的“旧衣服”如何处理时，他听到了身后有莫名的声响。

声音很轻，但周瑜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本来一脸防备的他在看到石壁后面露出的湖蓝色衣角后，脸上的警惕杀意立刻转变为难以置信。

……不会吧。

周瑜稍蹙双眉，信子吐了出来，缓缓朝石壁的方向移动。

……………

诸葛亮敢发誓，周瑜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脸色从蓦的煞白变成蓦的通红。周瑜也敢发誓，诸葛亮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脸色变得铁青铁青的。

半晌，周瑜强作镇定的抱起了胳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只得在心里飞快组织语言。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不是显得太生硬了。

‘你来干什么？谁指使你来的？’

好像串台词了。

‘你都看见了？’

怎么感觉像是被捉奸了一样。

心里碾转反侧好一阵，周瑜才咳嗽两声，选择了第一种问法:“……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不让你来么？”

诸葛亮的表情明显出现了尴尬:“……额，我……内个……这个……”

周瑜竖瞳散发着阴森的殷红光色:“别给我支支吾吾的，赶紧说。”

诸葛亮切实的感受到周瑜的杀气，喉结攒动，吓得脑子都没过就喊道:“……我担心你！”

“……”

石洞内一片寂静。

稍后，周瑜略抬眉毛，好像很不理解这个回答一样，语气中有些可笑:“……你的良心不痛吗？”

“喂你什么意思啊！我我我身为龙皇，理应有关心你们这些苍生的道理啊！”诸葛亮麻溜站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的身形已经随着换鳞期而变得更小了，看起来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小少年。由此得出，他的法力进一步减弱了。周瑜颤了颤眼睫，眼底浮现一点笑意，是嘲笑的笑意，“天君，别撒谎了，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好奇才来的？”

诸葛亮敢发誓他在听到周瑜这样的推论后有点火大:“我不是我没有！我……我真的是担心你才来的！”

周瑜:“身为龙族首领，你竟担心一条蛇？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

诸葛亮:“我骗你什么了？蛇又怎么了！你不是说过你不是蛇族的吗？我们龙族是跟蛇族有仇，可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在一块这么长时间了，我担心一下你有什么不对吗？”

“……”周瑜仔细揣摩诸葛亮这番话，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怪诸葛亮了。但是他又感觉不太对劲，“蜕皮期而已，居然能让天君担心到对我形影不离？真挺有意思的。”

“什么叫而已？活生生从身上扯下一层皮啊！多痛啊！”诸葛亮攥紧了发凉的手，“我要是不跟来查看，你把自己弄伤了，怎么办？”

然而话音刚落周瑜就瞠目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少年:“你说什么？痛？”

“对啊！”诸葛亮差点想看看周瑜的身上有没有受伤，“你平时最怕痛了，蜕皮期……挺痛苦的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噗嗤。”那一刻，周瑜好像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沉默良久之后笑了出来。这是周瑜第一次对诸葛亮笑，如雪般细密的眼睫随着他的身体而轻微颤动，些许红发自他脖颈流淌下来，荡在胸前衬着他冷白光滑的皮肤，竟有些美艳。诸葛亮看着他的脸出神，那张脸就像美玉一般无可挑剔。平时不笑的模样，俊冷孑然似静湖；现在笑的模样，风情柔面若棠花……不是错觉，周瑜在过了蜕皮期之后，好像变得更好看了。

须臾，周瑜才尽力不去想诸葛亮那番话。他怕一想他又要笑出来:“天君，看来你们龙族是一点蛇族的知识都不学啊。”

“谁说的，作为龙族皇室，当然要了解天下各妖的习性！”诸葛亮见周瑜的神情有缓和，悄悄松了一口气，“哪怕是蛇族，我们也会学的很详细！”

周瑜挑眉:“那你？……”

诸葛亮扁扁嘴:“额，只不过呢……我师父在讲蛇族的时候，我就没有一节课是醒着的……”

周瑜:“……”

诸葛亮，你他妈到底是怎么当上龙皇的。

②

“没感觉？怎么会没感觉？”

石洞口，诸葛亮咬了一口周瑜摘来的果子，听着周瑜一句一句把蛇妖蜕皮期的知识讲给他听。只是听到一半他很震惊，“我看着都痛啊！一层皮哎！谁会扒下一层皮来还不痛的？！”

“……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别想的这么恐怖行吗？要真是很痛的话，我是不是都不用活了？”周瑜也咬了一口果子，“我给你举个例子好了。蜕皮期就像是你穿了一年的衣服，穿脏了穿破了当然要把它脱下来换新的。你脱衣服的时候有感觉吗？痛吗？”

诸葛亮:“脱衣服这么简单的事，你蜕皮也一定很简单。那为什么你需要这么长时间？”

周瑜:“因为我很饿，再加上我这段时间妖力最弱，所以我懒得动。”

诸葛亮:“那你为什么不吃点东西再来蜕皮呢？”

周瑜:“那样的话，需要的时间会更长，很麻烦。”

诸葛亮:“为什么？”

周瑜:“……你手腕上的一对银箍取下来也如行云流水般对吧，但你要是胖了呢？胳膊变粗了你还取得下来吗？”

“……所以……你刚刚蜕皮的时候停一会儿动一会儿完全是因为……没力气？不是因为太痛了不敢动？”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你观察的也太仔细了吧？”周瑜咽下最后一口果子，脸色好不容易褪到正常，结果听诸葛亮这般说辞又生红了，“你别告诉我，你是从头看到尾的。”

诸葛亮挠挠头:“我就是从头看到尾的啊。”

“……”周瑜此时极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要知道蜕皮这种事情很隐私！是不能让别人随便看的！即使要看，蛇妖蜕皮时也只有伴侣才可以陪同，然而现在呢？居然被诸葛亮给看了个遍！诸葛亮是龙皇啊，触犯了龙皇，周瑜有十颗内丹也不够挖啊！

好在诸葛亮对于蛇族的知识一概不通，周瑜也就稍微宽心，打算不把这种“隐私之事”告诉诸葛亮了。少焉，他握拳抵住嘴轻轻咳嗽两声，道:“算了，你看了就看了吧，长个记性下次别跟来了……我们走吧。”

说着，周瑜刚要绕过诸葛亮走出石洞，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折返而回。在诸葛亮的视线中，周瑜将浅红的蛇蜕小心翼翼拾起，做出了要叠好的动作。诸葛亮想起周瑜这时候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小跑过去握住了蛇蜕:“我帮你——”

“你别乱碰！”周瑜将蛇蜕抽了回来，脸上又开始泛红。诸葛亮百思不解，“我只是想帮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东西在没经过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只有伴侣才可以碰！周瑜眉毛抽了抽，思索半晌，他才艰难的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字来:“……脏。”

周瑜其实不想让诸葛亮跟自己扯上多大关系，诸葛亮多干净啊，若是脏了他的手，脏了他的眼，脏了他的心……多不好。或许诸葛亮并不觉得周瑜脏，但可笑的是，周瑜就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脏的。

诸葛亮沉思，他似乎想起了一开始在周瑜家醒来，周瑜见自己要摔倒，忙扶了自己一把。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甩开周瑜，用最厌恶的眼光冲他怒嗥:

“别碰本尊！蛇都脏死了！”

诸葛亮记得，当时周瑜泰然的神色好像有些动摇，掺杂着失落和伤怀，从他脸部的神情遗漏出来。

真不应该。周瑜明明救了自己，毫无怨言的给自己治伤。结果自己第一句话就是嫌他脏。周瑜脏吗？诸葛亮在心里辗转反侧。

他不脏，他很好。

想到这里，诸葛亮咬住下唇，二话不说去扯过周瑜手里的蛇蜕。周瑜吓了一跳，伸手要抢:“你干什么？！”

然后他就感受到诸葛亮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少年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膛，好一会儿，周瑜便听见诸葛亮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公瑾。”

周瑜瞳孔一缩，绷紧了身体。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突然这样唤他。

“你不脏的。”

“？什……”周瑜稍低头疑问。诸葛亮抱得更紧了，好像是在安慰，也好像是在怜惜。

“你从来都不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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