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上）

周朝的风，刮过渭水两岸时总带着点土腥气。贺峻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抠着粗糙的车壁，指节泛白。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一个刨地种菜的农家子，怎么就被爹娘塞进了这华丽却冰冷的马车里，要送到将军府去。

“霖儿，到了将军府，可得好好伺候少主，咱家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全看你了。”娘塞给他一个布包时，眼里的期盼像针一样扎人。他那时还不懂“伺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是被卖了，用五十两银子，换了家里弟弟的救命钱。

马车停在将军府朱漆大门前时，贺峻霖腿都软了。红绸从门楣垂到地上，鼓乐声震得他耳朵疼，来往的仆从都穿着绫罗绸缎，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上架的货物。

他被引着换上大红喜服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不是来当仆役的，是来给将军府的小少主当偏房的。

拜堂时，他低着头，只看见身前那人穿着同色喜服，靴底绣着金线，身姿挺拔如松。周围的喧闹声里，他听见有人议论：“听说了吗？少主非要让这农家子做正室，说什么‘娶进门的第一个，就得是正妻’，气得老夫人摔了茶盏呢。”

贺峻霖的心猛地沉了沉。正妻又如何？还不是被卖掉的玩物。

入了洞房，红烛摇曳，映得满室喜庆，却暖不了贺峻霖冰凉的心。他坐在床沿，看着被仆从簇拥着进来的人——严浩翔。

这人倒是生得好看，皮肤白净，眉眼清俊，一点不像传闻中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将军府少主，倒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可贺峻霖偏生讨厌这张脸，讨厌他眼底的平静，仿佛自己的委屈和不甘，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严浩翔刚开口，就被贺峻霖打断。

“我睡床，你睡地上。”贺峻霖扯掉头上的红盖头，语气冷硬，“别碰我。”

严浩翔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却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他真的就找了床被子，铺在地上，和衣躺下，连鞋都没脱，像是怕惊扰了他。

贺峻霖躺在床上，听着地上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他想不通，这人明明可以用强权压他，为何偏偏答应得如此痛快？

接下来的日子，贺峻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严浩翔身上。

“水太烫了，重倒。”

“这菜太咸，让厨房重做。”

“我想去花园走走，你跟在后面，不许说话。”

无论他的要求多过分，严浩翔都照单全收，甚至会笑着应一声“好，听你的”。府里的下人都偷偷议论，说少主是被这农家子下了降头，哪有将军府的少主被夫人使唤得团团转的道理？

贺峻霖听见了，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反而有点发闷。他原以为严浩翔会厌烦，会像那些权贵一样露出真面目，可他没有。他会记得他不爱吃葱姜，会在他看书时悄悄点上安神的熏香，会在他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时，亲自骑马去买。

洞房夜之后，严浩翔没再睡过地板，却也没再进过他的房。要么宿在书房，要么就在外值夜，仿佛真的把“分房睡”的要求刻进了心里。

这天夜里，贺峻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带着秋夜的凉意。他想起严浩翔白天处理军务时，袖口沾了点血迹，像是受了伤，却只字未提。

鬼使神差地，他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门口。

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严浩翔伏案的身影。他轻轻推开门，看见那人正用布巾擦着手腕上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

“笨死了。”贺峻霖脱口而出，走上前夺过他手里的布巾，“伤口沾水会发炎，不知道吗？”

严浩翔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惊讶，随即漾起笑意：“你怎么来了？”

贺峻霖没回答，低头替他处理伤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心里莫名一动。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说：“那啥……外面下雨，书房漏风，你……回房睡吧。”

严浩翔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真的？”

“嗯。”贺峻霖别过脸，“上床睡。”

那一夜，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严浩翔呼吸放得极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贺峻霖听着他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竟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