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之所向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军营的训练场,刘耀文刚结束一场演练,军装后背洇出大片汗湿的痕迹。张副官递过水壶,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耀文啊,医疗队新来的那个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刘耀文拧上壶盖,眉峰挑了挑:“苏医生?医术不错,上次小王发烧,她两针就退下去了。”
“我不是说医术,”张副官笑得像只老狐狸,凑得近了些,“那姑娘对你有意思,昨天还托我给你带了包亲手做的糖糕,说是看你训练辛苦。我瞧着人也周正,知书达理的,跟你正好互补。”
刘耀文把水壶往腰间一挂,弯腰系紧军靴带子,语气听不出波澜:“张叔,我前段时间刚娶了知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张副官摆着手,“可这不是一码事啊。你是刘家独子,又是带兵的,三妻四妾不是常事?沈小姐是大家闺秀,懂事理,纳个妾她还能不依?再说了,多个人照顾你,沈小姐也能轻松点不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讨论天气。刘耀文却直起身,眼神沉了沉,平日里带点野气的目光此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算了吧。”
“哎,你这孩子……”
“她知道了,肯定不开心。”刘耀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娶她回来,不是让她受委屈的。”
张副官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向来直来直去的少爷,忽然发现他眉眼间多了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那是种藏在硬气底下的柔软,是以前在军营里从未见过的模样。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叹了句:“你啊,真是被沈小姐拿住了。”
刘耀文没接话,转身往军械库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肩章上的金星在光里闪了闪,像藏着颗定下来的心。
那晚刘耀文回家时,我正坐在书房翻一本新到的外文诗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却先弯腰在壁炉里添了块煤,火苗“噼啪”跳了跳,暖了半间屋子。
“在看什么?”他凑过来,军靴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
“里尔克的诗。”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块地方,“今天回来得早。”
“嗯,提前结束了演练。”他坐下,却没像往常那样问我诗句的意思,只是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要说。
我合上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这是他紧张时的样子。“怎么了?军营里出事了?”
“不是。”他咳了声,眼神飘到壁炉上的花瓶,“今天张叔跟我说了件事。”
他把张副官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苏医生的糖糕都没落下,语气坦坦荡荡,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是讲到“纳个妾又不是不行”时,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我,见我没说话,又赶紧补充:“我没答应,我说你知道了肯定不开心。”
我确实没说话,不是生气,是有些意外。
这世道,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父亲经商时,也曾有过纳姨太的念头,是母亲以死相逼才作罢。我嫁给刘耀文时,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这样的场景,只是没想过,挡在前面的会是他。
他那样一个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人,骨子里该是带着些霸道和理所当然的,却把“你会不开心”当成了最直接的拒绝理由。
“你就不怕张副官说你怕老婆?”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微微发烫,却梗着脖子说:“怕老婆怎么了?我乐意。”顿了顿,又往我身边凑了凑,语气软下来,“你……你没生气吧?”
我看着他眼里的小心翼翼,忽然想起刚成婚时,他用匕首挑喜糖盒子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给我换灯泡的样子,想起他在巡捕房门口西装革履背法律条文的样子。这个看似粗线条的军阀少爷,其实比谁都懂得怎么把人放在心尖上。
“没生气。”我伸手,指尖划过他军装领口的纽扣,“刘耀文,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诗经》《楚辞》,是在嫌弃你没文化?”
他愣了愣,点了点头:“有点。”
“其实不是。”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世界里有这些美好的东西,也想看看你的世界里,那些枪和军队之外的样子。就像现在,我知道了你会为了不让我不开心,拒绝别人眼里理所当然的事,这比背会整本《论语》都让我觉得……”
我没说下去,他却懂了。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力道还是那么大,却小心地避开了壁炉的热气。他身上的硝烟味混着松木的香气,成了我听过最动人的答案。
“沈知意,”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有点哑,“以后张叔再胡说八道,我就罚他去扫马厩。”
我忍不住笑出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些,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桌下压着的那张“安”字上,笔画虽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原来安稳从来不是枪杆子能护出来的,是两颗心慢慢靠近时,愿意为对方收起棱角,愿意把“你开心”当成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临淮城的冬天快要来了,可我知道,有他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