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杏树下的越界
1927年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琥珀色,马车碾过碎石路时,会扬起细碎的金箔般的阳光。严公馆那扇雕花铁门后,两株百年银杏正落着叶子,像一场持续不断的黄金雨。
“贺峻霖!你再动一下试试!”严浩翔压在对方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沾了草屑,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漾着笑意。他刚从圣约翰大学预科放学,校服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英国进口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贺峻霖趴在满地银杏叶里,笑得直抽气,手里还攥着一绺刚揪下来的黑发——那是从严浩翔浓密的发间扯下来的。“谁让你抢我书看?”他偏过头,鼻尖蹭到严浩翔的手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你书房里那本《金瓶梅》带劲。”
严浩翔的脸“腾”地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他伸手去捂贺峻霖的嘴,指尖却被对方轻轻咬住,不疼,只麻痒顺着神经爬上来,勾得人心头发颤。秋阳穿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在贺峻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笑,润得像沾了晨露的樱桃。
两人突然都静了。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悠悠传来,混着公馆里隐约的留声机旋律,像一首暧昧的背景乐。
贺峻霖先爬起来,拍了拍藏青色长衫上的碎叶,刚才的顽劣瞬间敛去,只剩下恭谨:“少爷,该去见先生了,今天要讲微积分。”
这声“少爷”像根细针,刺破了方才的旖旎。严浩翔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心里莫名发闷。他是严家独子,上海滩有名的天之骄子,穿英国裁缝定制的西装,用派克金笔,读最好的贵族学校,而贺峻霖,是他的书童。
贺峻霖比他小半岁,出生当天就被抱进严家。他的父亲贺忠,是严府的管家,十年前为救严父,替挨了一枪,子弹至今嵌在肩胛骨里,阴雨天便疼得直冒冷汗。严老爷感念这份恩,亲自为两个孩子取名,“浩翔”取“浩渺天地,翱翔九天”之意,“峻霖”则是“山高水长,甘霖润物”,听着便带着依附的意味。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依附”早已变了质。
严浩翔的书房里,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贺峻霖正磨着徽墨,看着严浩翔在宣纸上写“浩翔”二字,笔锋凌厉如剑。他的指尖在砚台上顿了顿,墨汁便漾开一小圈,像他此刻乱了的心跳。
“别磨了,墨要溢出来了。”严浩翔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贺峻霖慌忙收力,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严浩翔的指尖带着钢笔水的凉意,轻轻摩挲着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替严浩翔抄书、研墨磨出来的。
“明天周末,”严浩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空气偷走,“去看卓别林的《淘金记》?大光明电影院新上映的。”
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刚要点头,走廊里传来皮鞋踏在红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贺父来了。他猛地抽回手,退到书桌旁,低头站好,像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规矩得没有一丝旁逸斜出的枝桠。
贺父推门而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先扫过严浩翔敞开两颗纽扣的领口,又落在贺峻霖发红的耳尖上。“少爷,先生已在偏厅等候。”他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小霖,跟我来。”
贺峻霖跟着父亲走到回廊尽头,雕花窗棂将阳光切成菱形的碎片,落在父亲微驼的背上。贺父当年替主挡枪伤了脊椎,走路时总微微前倾,像座永远压着巨石的山。
“跪下。”贺父的声音没有起伏。
贺峻霖“咚”地跪在青砖上,膝盖磕得生疼,却咬着唇没作声。
“我教你的规矩,都喂了狗?”贺父蹲下身,粗糙的手攥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是书童,他是主子!刚才在银杏树下,你们那是什么样子?”
“我……”
“我什么我?”贺父猛地提高声音,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当年若不是严老爷仁慈,你早就在闸北的贫民窟饿死了!我替严家挡枪,是我的本分;你守好你的本分,别痴心妄想,否则……”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狠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得能替少爷挡枪子,这才是你活在严家的意义!”
贺峻霖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像符咒般刻在骨头上。可他和严浩翔之间,哪里还有“分寸”可言?
那天深夜,严浩翔翻窗跳进贺峻霖的房间。佣人房狭小逼仄,单人床只够勉强躺下一个人,月光从糊着纸的窗棂渗进来,在贺峻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的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还疼吗?”严浩翔伸手抚过他的膝盖,果然摸到一块淤青。
贺峻霖摇摇头,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严浩翔,”他的声音发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里,早就没分寸了。”
严浩翔的指尖感受到那滚烫的心跳,像团火,烧得他也热起来。他俯身,在贺峻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带着薄荷烟草的清冽气息。
“那就不管分寸了。”他说。
窗外的黄浦江又传来汽笛,悠长,缠绵,像在为这深宅大院里的秘密,唱一首无人知晓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