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来的那天,是个闷热的梅雨天。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楼道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显然是从长途汽车上一路走过来的。
我站在门口喊他:“严浩翔?”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鹿。十七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很高,肩膀却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了低头看人。皮肤是乡下孩子特有的、被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五官却格外周正,尤其是眼睛,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只是总藏着点怯生生的光。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在阳台旁边,采光挺好。”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穆姐”,背着包往里走,脚步轻得像猫。帆布包带子磨得发亮,我猜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这是我资助他的第三个年头。从初中到高中,我们只通过几封信,他的字迹总是挤在信纸角落,笔画拘谨,像怕占了太多地方。这次他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我说“来我家住吧,省点住宿费”,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答应:“麻烦穆姐了。”
我家不算大,但两室一厅足够住。给他准备的房间铺了浅色木地板,书桌上摆着新台灯,衣柜是空的,留着给他放衣服。他站在门口,手在帆布包带子上反复摩挲,没敢进去。
“进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这才挪进去,放下包,转身时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沿,发出“咚”的一声。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去摸床沿,像是怕撞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没事,床结实着呢。”我忍不住想笑,又有点心疼。
晚上做饭,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炒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盛饭时他非要自己来,拿着碗的手都在抖,生怕洒出来;吃饭时他只夹自己面前的菜,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仪式。
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可他的小心翼翼,比我想象中更甚。
早上我起得晚,发现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白粥熬得稠稠的,馒头热得正好,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他说“穆姐上班辛苦,我没事做”,眼里却藏着点讨好的紧张。
有次他感冒了,我给了他一盒感冒药,让他用玻璃杯倒水喝。等我从房间出来,看见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个喝完的可乐瓶,正往里面倒热水。药板放在地上,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药片倒在手心,再就着瓶里的水咽下去。
“怎么不用玻璃杯?”我走过去问。
他吓得手一抖,可乐瓶差点掉了,脸瞬间涨红:“我、我怕把杯子弄脏了……这个我洗干净了的。”
我看着那个被他洗得发亮的可乐瓶,突然说不出话。那杯子是超市打折买的,十块钱三个,可在他眼里,好像比什么都金贵。
周末我炖了海鲜汤,梭子蟹、虾、花蛤,满满一锅,鲜得能掉眉毛。给他盛了一大碗,他捧着碗,筷子在里面搅来搅去,没敢下嘴。
“吃啊,补补身体。”我夹了只虾给他。
他犹豫着咬了一小口,没一会儿,脖子就开始发红。我刚开始没在意,直到看见他胳膊上起了连片的红疹,才猛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海鲜过敏?”
他也懵了,挠着脖子说:“我不知道……以前没吃过。”
我赶紧找了抗过敏药给他吃,看着他难受得蜷在沙发上,心里又气又急:“过敏可不是小事,以后不能乱吃!”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穆姐,浪费你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闺蜜说了,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他怎么就这么……放不开?我又不会吃了他。”
闺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他在乡下寄人篱下,你信里不是说,他亲戚连饭都不给吃饱,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吗?那种环境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看别人脸色,生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就被赶出去。”
“可我……”
“你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第一个让他住这么好的房子,给他做这么多好吃的。”闺蜜打断我,“他不是小心眼,是太珍惜了,怕自己哪点没做好,这份好就没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严浩翔房间的灯。那盏新台灯的光透过窗帘照出来,昏黄的,很安静。我想起他刚来那天,帆布包里露出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校服;想起他洗袜子时,蹲在卫生间地上,搓得比谁都认真;想起他看我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又感激又不安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没让他做早饭,而是拉着他去了菜市场。
“今天你想吃什么,咱就买什么。”我把买菜的袋子塞到他手里,“不用省,姐有钱。”
他还是拘谨,可看着我在水产摊前跟老板砍价,看着我把一大块排骨塞进他怀里,眼里的光渐渐亮了些。路过花店时,我买了盆茉莉,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
“这花好养,浇水就行。”我说,“等开花了,满屋都是香的。”
他摸着花瓣,指尖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过了会儿,他突然抬头看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穆姐,谢谢你。”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第一次这么做,他没躲。
“谢什么,以后这就是你家。”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点藏在眼底的自卑好像淡了些。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层壳,不是一天两天能敲开的。但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
就像那盆茉莉,只要慢慢浇水,总会开花的。而这个小心翼翼的少年,总会慢慢学会,在我这里,他可以不用低头,可以不用害怕,可以放心地,把肩膀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