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人间行

忘川的彼岸花又开了一季，马嘉祺站在奈何桥头，指尖捻着那本厚重的《生死簿》，墨色的书页在阴风中轻轻翻卷。阎王的声音带着地府特有的沉闷回响：“最近人界总有些魂魄滞留，阳寿已尽却不归位，你去查查。”

他颔首应下，玄色官袍的衣摆在地砖上扫过，留下浅淡的暗影。判官的衣袍自带幽冥寒气，在人界太过扎眼，临行前他换了身寻常少年的装束——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长裤，袖口系得一丝不苟，只是那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却怎么也掩不住。

人间正是盛夏，阳光炽烈得晃眼。马嘉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往来人群脸上或焦灼或悲戚的神情，眉峰微蹙。他手里没有《生死簿》，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个人额间的“寿数”——那是一串淡金色的数字，像倒计时般无声跳动。

刚走进住院部大楼，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撞进耳朵。走廊尽头，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围着一对中年夫妇，女孩趴在母亲肩头哭得几乎晕厥，男孩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们额间的“寿数”都还很长，悲伤却像实质的潮水，漫过整个走廊。

“爸……爸怎么就走了……”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他昨天还说要带我去买新书包……”

马嘉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见那对夫妇额间的“寿数”旁，缠绕着一丝灰黑色的气——那是过度悲伤凝结的郁结。他记得《生死簿》上的记录，男人的阳寿确实已尽，死于突发的心脏衰竭，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死轮回。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轮回的常事，有什么可哭的？他在忘川河畔见了太多离别的魂魄，有的平静，有的不甘，却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悲恸。在地府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了“生死有命”这四个字，人间的哭嚎，在他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情绪宣泄。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看见他站在那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少年长得太过惹眼，白衬衫穿得像画里的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眼神却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站在满是悲戚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小朋友，你找人吗？”护士轻声问。

马嘉祺转头，目光落在她额间跳动的“78”上，语气平淡：“找人。”

他继续往前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走廊的栏杆。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额间的“寿数”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0”，但魂魄却迟迟没有离体，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在身体上方盘旋。

旁边的病床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床边，小手握着老人枯瘦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醒醒呀，我把糖给你吃，很甜的……”

老人的魂魄在男孩头顶盘旋，满脸不舍，伸出手想去摸男孩的头，指尖却一次次穿过那柔软的发丝。

马嘉祺终于明白“滞留”的原因了。不是天道出了错，而是这些魂魄心里有牵挂，不肯心甘情愿地赴地府。

他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老人的魂魄上。“你的阳寿已尽，该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地府判官特有的威压，“留恋人间，只会徒增业障。”

老人的魂魄猛地一颤，转过头看他，眼里闪过惊恐，随即又被不舍取代，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小男孩。

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马嘉祺：“大哥哥，你看见我爷爷了吗？他说要教我叠纸飞机的……”

马嘉祺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他忽然想起阎王的话：“人间的情感，有时比天道更顽固。”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有些魂魄，总要自己想通了才肯走，判官能做的，只是记录与引导，却不能强行剥离人间的羁绊。

走出医院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马嘉祺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孩子，他们额间的“寿数”很长，像阳光下的向日葵，蓬勃又鲜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翻了无数次《生死簿》，判了无数魂魄的轮回，却从未碰过人间的糖，也从未体会过“舍不得”的滋味。或许，人间的哭嚎并非徒劳，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里，藏着的是他永远不懂的“在意”。

但这与他无关。他是地府的判官，只需守好天道轮回的规矩。

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白衬衫的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晃。他额间没有“寿数”，因为他本就不属于人间的生死轮回。十六岁的模样，承载的是千百年的清冷与淡漠，像一颗投入人间的石子，激起涟漪，却终究要沉入自己的轨迹里。

医院的哭声还在隐约传来，马嘉祺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人间的悲欢，不过是途中偶然瞥见的风景，看过，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