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吊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裹挟着六月末的热浪扑在林朔寒后颈。
他攥着课本走向座位,忽然被前排同学挪动椅子的声响惊得一颤——那刺耳的摩擦声,竟与高三教室地板发出的声响分毫不差。
讲台上班主任低头批改作业的身影,透过氤氲的阳光望去,恍惚间与七年前高考前夕的画面重叠。
回忆如潮水漫涌,那时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鲜红的数字每天被值日生用粉笔狠狠划掉一格,如同刽子手的刀。
晨光熹微时,走廊里已满是背书的身影,有人捧着英语单词本踱步,有人对着历史年表念念有词。
正午的教室里,咀嚼面包的细碎声响与翻动试卷的沙沙声交织,橡皮屑簌簌落在摊开的五三模拟卷上。
深夜的自习室,台灯汇成星河,笔尖游走在草稿纸的沙沙声里,藏着少年们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
班主任总爱坐在讲台左侧的空位,金属框眼镜时常滑到鼻尖。
林朔寒曾无数次在埋头刷题的间隙,用余光瞥见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时而抬头扫视教室,目光扫过打瞌睡的同学时会轻轻敲两下讲台;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记录的是学生的薄弱知识点,还是临别前未说出口的叮嘱。
直到此刻穿越回小学,林朔寒才惊觉,当年自己只顾着丈量与梦想的距离,却从未看清老师镜片后藏着怎样的眼神。
是目送学生奔赴战场的不舍?是担忧他们折戟沉沙的焦虑?还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与期待?
他忽然懂得,人生路上那些默默注视的目光,往往是最珍贵的财富,却总在失去后才惊觉其重量。
高考那日的清晨,闹钟未响林朔寒便已惊醒。
穿衣镜前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帆布包里的准考证被反复摩挲出毛边,2B铅笔的笔芯被削得尖锐细长,橡皮上还留着试涂时的淡淡痕迹。
他对着清单逐项核对:准考证、中性笔、套尺、圆规、铅笔、橡皮,最后将保温杯里的热水换成了提神的浓茶。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却被紧张的汗水洇出深色痕迹。
走进考场时,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像浪潮般涌来,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少年人急促的呼吸。
考场上,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监考老师偶尔的踱步声,风扇转动的嗡鸣,都成了命运交响曲的伴奏。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积压三年的压力突然化作轻飘飘的云,紧绷的弦“铮”地断裂。
而真正的迷茫,始于高考结束的瞬间。
走出考场的瞬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如同涨潮般填满空白的大脑。
要和兄弟们通宵泡网吧,在闪烁的屏幕前厮杀到天明。
要去常去的火锅店,把毛肚鸭肠统统涮进翻滚的红油。
要约上暗恋的姑娘,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分享一桶爆米花。
要窝在家里,抱着炸鸡汉堡刷一整天剧。
要背上背包,去看看课本里描绘的名山大川。
更要狠狠赚一笔钱,证明自己不再是依靠父母的孩子。
但他最想做的,还是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几天,把那些被偷走的美梦统统补回来。
可真正的漫长假期时,每天清晨五点五十分准时苏醒的生物钟,却成了最顽固的枷锁。
当他试图再次沉入梦乡,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高考题的画面。
白天,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试过在《和平精英》的海岛地图里与敌人对狙,听着耳机里激烈的枪声,却感受不到丝毫刺激。
在《王者荣耀》的王者峡谷中Carry全场,看着屏幕上的MVP标志,心里却空荡荡的。
在《蛋仔派对》的乐园里横冲直撞,被各种机关陷阱逗笑,笑声停止后只剩下空虚。
在《金铲铲之战》的棋盘上运筹帷幄,即使成功登顶,也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在《崩坏:星穹铁道》的银河间穿梭冒险,再绚丽的特效也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
没玩几天,那些曾让他废寝忘食的游戏,都变得索然无味。
原来,人总是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找到意义,当目标突然消失,反而会陷入更深的迷茫。
就像候鸟失去了迁徙的方向,航船迷失了灯塔的指引,看似自由的灵魂,实则在虚无中漂泊。
……
“在想什么?”
紫韵棠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带着橘子硬糖般清甜的气息。
她的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臂上,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梢扫过林朔寒摊开的《语文天地》练习册,惊得一行批注晕开了墨痕。
少女变魔术似的从课桌肚里抽出半块裹着玻璃糖纸的橘子硬糖,指尖捏着糖纸边缘轻轻晃动,
“老师说今天要抽查文言文背诵,《三峡》和《桃花源记》,你复习到哪里了?”
林朔寒喉结滚动了一下,触到糖纸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课本上被圈出的重点段落,那些曾在高考语文卷上游刃有余的古文,此刻却因为刻意放慢的进度显得陌生。
紫韵棠突然凑近,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混着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的指尖点在《三峡》的段落上,指甲盖修剪得圆润,还贴着可爱的小兔子贴纸。
“这里的‘素湍绿潭,回清倒影’,你上次帮我讲题时说,可以想象成翡翠盘子里盛着碎银。”
她忽然歪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你知道吗?我昨天画水彩画,特意调了三种绿色去涂那个‘绿潭’。”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紫韵棠突然抽出藏在课本下的牛皮笔记本,扉页贴着两人春游时的合照——照片里她举着捕蝶网开怀大笑,林朔寒则红着脸往旁边躲闪。
“我们来玩个新游戏。”
她神秘兮兮地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我考你语文字词基础,你帮我过数学应用题。要是谁答错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从笔袋里摸出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不仅要给对方买麦芽糖,还要把这个贡献出来!”
林朔寒看着少女耳后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突然想起高考后的无数个失眠夜。
那时他独自对着天花板发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拼命追求的自由反而让人窒息。
而此刻,紫韵棠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橡皮碎屑落在她翘起的发尾,阳光把她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峰镀上金边。
当她为一道鸡兔同笼题抓耳挠腮时,突然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
“快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抬腿法’,兔子抬完腿后,鸡为什么还能站着?”
“因为……”
林朔寒忍住笑,抽出她发间的蓝色蝴蝶结皮筋,轻轻弹了下她的手背。
“鸡有两条腿,抬一条还有一条呀。”
紫韵棠先是一愣,随即抓起橡皮朝他砸来,却在半空中突然收力,换成轻轻的一拍。
“不许笑!你肯定是个闷葫芦学霸!”
放学的铃声在两人的争论中响起。
紫韵棠把散落的草稿纸收拢时,一枚银杏叶书签从笔记本里滑落。
林朔寒弯腰去捡,指尖与她同时触到书签,温热的触感让两人触电般缩回手。
少女耳尖泛红,慌乱中将书签塞进他掌心。
“这个……这个送你,下次教我用方程解应用题!”
暮色渐浓,林朔寒握着书签站在紫藤花架下,看着紫韵棠蹦跳着远去的背影。
书签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和你一起复习,比打赢游戏还开心!”
晚风拂过花架,串串花穗轻轻摇晃,他忽然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抵达某个终点,
而是在奔赴未来的路上,有人与你共享一瓣落花的温柔,共解一道难题的喜悦。
那些看似重复的时光,那些为目标奋斗的日夜,那些与重要之人相处的瞬间,早已在岁月里悄然埋下幸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