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时,林朔寒被蝉鸣唤醒。
推开窗,湿润的晨风裹挟着青草与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楼下的香樟树在熹微晨光中舒展枝叶,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未收拾的星辰。
远处的菜市场已飘来包子铺蒸腾的白雾,三轮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混着小贩的吆喝,编织成独属于清晨的市井乐章。
五点五十分的闹钟还未响起,林朔寒已如弹簧般从床上弹起。
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棉质睡衣,他机械地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却触到了带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台灯——这不是高三那个堆满习题集的书桌。
冰凉的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脖颈时,他才惊觉此刻不过是小学毕业前夕,根本无需这般匆忙。
重新躺回被窝,窗外晃动的树影像是当年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
记忆突然翻涌回前世四年级的秋天,那时的他还未曾经历穿越,也不懂命运的齿轮会在此刻埋下伏笔。
那天的阳光格外温柔,斜斜地漫过紫韵棠的课桌。
语文老师突然点名,提问《草房子》中桑桑这个人物的形象分析。
紫韵棠猛地站起,白色衬衫的衣角随着动作轻颤,清脆的声音开始解析桑桑的善良与倔强,可当说到桑桑经历的苦难时,她的声音突然卡顿,攥着课本的指尖微微发白,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教室里只听见后排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当时的林朔寒,还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却鬼使神差般站了起来。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仿佛有团火焰在灼烧喉咙。
攥着桌角的手掌满是冷汗,连校服布料都被浸得发潮。
开口瞬间,那些藏在《读者文摘》里的句子像受惊的麻雀四处乱窜,他只能凭着记忆拼凑:
“桑桑在病痛中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声音比记忆中尖锐,尾音不受控地发颤,“就像大雪压不垮的青松……”
膝盖止不住地打战,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才勉强稳住颤抖的语调。
紫韵棠回头看他时,睫毛上还凝着紧张的水珠,眼底却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而他慌忙坐下时,手肘重重磕在桌角,疼得眼眶发烫。
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发现自己的草稿本被指甲划出四道月牙形的凹痕,掌心的汗渍洇湿了半页纸。
当时的他不会想到,这段少年仗义执言的往事,会在穿越后成为最珍贵的羁绊。
……
当晨光彻底染亮窗帘,林朔寒匆匆扒完早餐,书包带在肩头压出熟悉的重量。
公交站台的电子屏跳动着“6:45”,他望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恍惚间与高三赶早自习的场景重叠。
车上摇晃的扶手、窗外掠过的梧桐树、邻座老奶奶菜篮里飘出的韭菜香,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去往重点高中的路,而是回到了梦开始的小学。
踏入教室时,早自习的读书声如潮水漫来。
紫韵棠坐在第三排,晨光为她的马尾辫镀上金边,低头整理文具的模样与记忆深处的剪影重合。
她抬头冲他眨眨眼,示意他看自己的课本,扉页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最佳搭档”。
林朔寒感觉耳朵发烫,低头假装翻找课本,却把铅笔盒里的文具碰得叮当作响。
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粉笔敲击黑板的声响惊醒了林朔寒的思绪:
“小升初模拟考提前,今天随堂测验。”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林朔寒扫过题目便忍不住轻笑。
鸡兔同笼的算术题、简单的文言文断句、描写校园生活的命题作文,这些在高考题海面前如同儿戏。
但想起前世那次解围的惊险,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却仍控制不住笔尖在纸面飞驰,油墨未干的字迹力透纸背,不到半小时便完成了整张试卷。
紫韵棠不时悄悄转头看他,咬着笔杆的牙齿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当她发现林朔寒已经开始检查第二遍时,故意咳嗽一声,吸引他的注意,然后用口型说:
“慢点写。”
她还朝讲台方向努了努嘴,提醒他不要太显眼。
林朔寒的心猛地一跳,慌乱中把橡皮碰落在地,弯腰去捡时额头撞上了桌角,闷痛让他眼眶发红。
紫韵棠见状,指尖抵在唇边轻轻一抿,垂眸掩住笑意,却在抬头时冲他飞快眨了下眼睛,像藏着什么小秘密。
下午成绩公布时,林朔寒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二十分。
李老师的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目光像扫描仪般上下打量:
“林朔寒,你来讲台讲讲最后那道应用题的解法。”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手背,林朔寒感觉心脏几乎要冲破肋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
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他起身时踢翻了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走上讲台的短短五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粉笔在掌心打滑,他三次尝试才在黑板上划出歪斜的线段,字迹颤抖得如同心电图。
喉咙干得发疼,那些高中才学的方程解法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适合小学生的解释。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这道题……那个……”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林朔寒感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手心的冷汗不断渗出,粉笔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老师!”
清脆的声音打破僵局。
紫韵棠不知何时已经站起,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觉得林朔寒的方法和我有点像,能不能让我先分享下思路?”
她快步走上讲台时,故意撞了下林朔寒的肩膀,
小声说:
“深呼吸,看我。”
林朔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那上面还沾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突然想起前世那次解围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紫韵棠在黑板上画出的规整线段图,听着她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讲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当她故意在某个步骤停顿,转头向他投来鼓励的眼神时,他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这里……可以把兔子和鸡都当成两条腿……”
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但紫韵棠轻轻的“对呀”,像颗定心丸落进他不安的胸腔。
讲解结束时,紫韵棠转身与林朔寒擦肩而过,眼角弯成月牙,飞快冲他眨了下眼,嘴角扬起的弧度藏着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说“有我呢”。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朔寒的掌心还残留着粉笔灰的触感。
紫韵棠路过他课桌时,悄悄塞来一张折成心形的纸条。
展开后,蓝色水笔写着:“老地方见。”
校园后的紫藤花架下,紫韵棠正晃着两条腿等他。
“刚才你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她递来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不过……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个秘密我替你守住了。”
林朔寒的耳尖瞬间烧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红晕。
他低头剥着糖纸,看阳光透过紫藤花在她发间碎成金粉:
“谢……谢你。”
“下次换我紧张的时候,你也要帮我哦。”
紫韵棠突然凑近,发间的茉莉香萦绕在鼻尖。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夕阳将交叠的手指染成琥珀色,林朔寒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无论是前世的仗义相助,还是今生的彼此守护,那些慌乱与紧张,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注脚。
风掠过紫藤花架,花穗轻轻摇晃,有花瓣落在紫韵棠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顾着和他絮絮叨叨地计划着下次考试如何“低调取胜”,清脆的笑声混着花香,飘向被晚霞染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