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党迟益那声沉闷的跪地声,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瞬间崩塌的世界。门内,是另一个战场,冰冷,高效,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温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仅仅停顿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撞击声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擂鼓。党迟益那双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撕裂的眼睛,他最后那句破碎的“那个药…”的呓语,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指向黑暗深渊的魔力。
“温医生?”刘主任的声音穿透了手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温雅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又深又冷,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和眼底灼烧的恨意。她挺直脊背,将门外那个崩溃的身影、那些混乱的呓语,连同十年积压的冰冷愤怒,一起死死地、狠狠地压进了意识最底层的囚笼。再抬眸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手术刀锋般的锐利和绝对的冷静,如同被瞬间冰封的火山。
“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苏岚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死灰,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道和导线,像一件被精密仪器缠绕的脆弱瓷器。温雅站到主刀位置,目光扫过助手、护士们专注而略带紧张的脸。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滴答声、器械传递的轻微磕碰声,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手术刀。”温雅伸出手,声音清晰而稳定。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层……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美感。温雅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丝毫多余。她屏蔽了所有杂念,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这片即将打开的腹腔。这里是她的王国,她的战场,容不得半点私人情绪的侵扰。
腹腔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胆汁和肠道内容物的特殊气味猛地涌出。视野里,是触目惊心的一片暗红——大量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和血块几乎填满了整个腹腔上部。
“吸引器!最大负压!”温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强力的吸引器头立刻探入,发出沉闷的嗡鸣,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夺命的液体。随着血性液体的快速清除,视野逐渐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暴露出来的肝脏上。
肝右叶。
那里,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狰狞地张着,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裂口边缘的肝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和碎裂感,深及肝实质内部。更致命的是,裂口深处,一根较粗的血管断端正随着微弱的脉搏,间歇性地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温雅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裂口上。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狠狠攫住。
不会错。
与CT影像上的“爪痕”特征完美对应!那撕裂的形态,血管受损的位置和角度……与她十年前捧着母亲那份最终诊断报告时,在灯光下反复描摹、刻入骨髓的病理图谱,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肝组织呈现出的、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从内部侵蚀、变得脆弱不堪的特异质地,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车祸撞击伤能造成的!这种损伤,带着一种病理性的、宿命般的印记!
“温医生?”刘主任的声音带着凝重,他也看到了那处损伤的异常,“这…不太像单纯的机械性撕裂。”
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片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伤口上移开,声音冷硬如铁:“先处理活动性出血。钳子!准备缝合线,4-0 Prolene。”
她探手进去,动作精准而迅速。冰凉的血管钳小心地探入裂口深处,避开周围更加脆弱的组织,准确地夹闭了那根主要的出血血管断端。涌出的血流瞬间减缓。
“控制住了。”温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血管钳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麻。她开始缝合裂口边缘相对完好的血管,动作依旧流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为什么?为什么苏岚的肝脏会出现和母亲完全相同的损伤特征?十年前那个被匆忙定论为“特发性”、无人深究的谜团,难道并非偶然?党迟益最后那句破碎的“那个药……”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药?什么药?和母亲的病有关?和苏岚现在的伤有关?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击中了她——苏岚的肝破裂,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车祸伤!车祸只是诱因,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原因,是她的肝脏早已病态地脆弱,如同她母亲当年一样!而这种致命的脆弱……很可能源于同一种东西!
手术在压抑的沉默中继续。温雅缝合着肝脏的创面,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黑暗的疑云中疯狂冲撞。十年前,党迟益的不告而别,母亲的猝然离世……这两件彻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惨剧,难道并非孤立?它们之间,被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极其黑暗的线索所连接?而党迟益,这个她曾深爱、又恨之入骨的男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更可怕的,始作俑者?
缝合完成。温雅直起腰,目光扫过监护仪。苏岚的生命体征在大量输血和止血后,暂时维持在一个极其脆弱、但尚存一丝生机的水平线上。
“肝创面暂时处理完毕。腹腔冲洗,彻底检查其他脏器有无损伤。”温雅下达指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退开一步,让助手接手后续的清创和检查。
她走到一旁的水槽边,再次拧开冰冷的水流。水流冲刷着沾染了更多血迹的手套,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池里蜿蜒流淌。她看着那些血色,仿佛看到了母亲病床单上洇开的暗痕,看到了党迟益衬衫上刺目的污迹,也看到了苏岚腹腔内那片诡异的、致命的伤口。
恨意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但这一次,恨意的核心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背叛,而是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可能性——关于谋杀,关于掩盖,关于用他人的生命作为代价的秘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目光转向手术室角落里那张放着苏岚个人物品的无菌台。一个浅色的女士手提包安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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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
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西裤面料,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传递上来。党迟益依旧维持着那个屈辱的跪姿,额头抵着同样冰冷光滑的墙壁。温雅最后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炸响,每一次都带来新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十年前…被你亲手偷走了……”
偷走了?肝源?温雅母亲的肝源?
荒谬!这太荒谬了!他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地狱深渊爬出的巨爪,攫住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温雅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件事!知道了那个……药!
“那个药……”他破碎的呓语再次溢出唇齿,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再次穿透时空,狠狠撞进他的脑海。“迟益!你爸他…他不行了!急性肝衰竭!医生说…说只有立刻肝移植才有一线希望…可…可哪里去找肝源啊!等不到啊!”母亲绝望的哭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紧接着,是导师那张在昏暗实验室灯光下显得异常亢奋、甚至有些扭曲的脸。“迟益!听我说!这个项目…我们快成功了!‘再生因子’的动物实验数据非常完美!它能极大刺激肝细胞再生!理论上,对于急性肝衰竭…它可能是唯一的、能争取时间的希望!你父亲…他等不到肝源了!常规药物根本拖不住!只有这个!只有它能创造奇迹!”
导师将一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管塞进他颤抖的手里。那液体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这是最后一点实验室样品…剂量…剂量需要非常非常谨慎!动物实验有…有副作用报告…但为了救人…值得冒险!你是数学天才,计算剂量你最拿手!快!给你父亲用上!这是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生路……
父亲的病容,母亲绝望的泪眼,导师灼热到疯狂的眼神,还有手中那管仿佛承载着魔鬼契约的“再生因子”……巨大的压力、对父亲生命流逝的恐惧、以及对导师权威和那“神奇数据”的盲目信任,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他鬼使神差地,带着那管禁忌之药,冲进了医院。他记得自己是如何避开医护人员,颤抖着将计算好的剂量混入父亲的输液袋……
父亲当时的情况确实一度“好转”!异常的指标短暂下降,甚至睁开了眼睛!他和母亲欣喜若狂,以为奇迹真的降临!导师更是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仿佛看到诺奖在招手的光芒。
然而,那不过是魔鬼的回光返照。
几天后,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惨烈的方式——肝脏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崩解!影像学上呈现出如同恶鬼爪痕般的恐怖形态!医生们束手无策,称之为“前所未见的特发性灾难性肝破裂”!
父亲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死去。导师在得知消息后,连夜销毁了所有关于“再生因子”项目的核心数据和记录,那个曾经充满希望的实验室项目瞬间蒸发,仿佛从未存在。导师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和一笔封口费:“管好你的嘴!你父亲的事是意外!是疾病本身的凶险!敢说出去半个字,不仅是你,你母亲,还有你那小女朋友温雅家……都别想好过!想想你母亲,她刚失去丈夫,还能承受更多吗?”
巨大的恐惧、对害死父亲的自责、以及导师赤裸裸的威胁,像三座大山将他彻底压垮。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他不敢面对温雅,不敢面对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沾满了父亲的血和那个禁忌药物的罪恶气息。他害怕温雅追问,害怕自己崩溃之下说出那个足以毁灭所有人的秘密。他像个懦夫一样,切断了所有联系,消失在A市,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十年。他用最严密的逻辑将自己包裹起来,用数学世界的纯粹逃避现实的肮脏。他以为那个秘密会随着时间腐烂。他遇到了苏岚,一个温柔安静、与过去毫无瓜葛的女人,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温雅那双淬了冰、燃着恨的眼睛!直到她精准无比地指控他“偷走了肝源”——那分明是在指控他,用那管该死的“再生因子”,间接“偷走”了温雅母亲本该拥有的、等待肝源的时间!甚至…甚至可能…!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苏岚的肝脏!那CT片上的“爪痕”!那和温雅母亲、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的影像特征!
难道…难道苏岚也…?!
“不——!”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金属。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膝盖的剧痛和浑身的虚脱让他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像一头失去方向的困兽,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护士站旁边那个临时存放患者私人物品的架子上。
苏岚的浅色手提包!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动作粗暴地抓起那个包。拉链被他颤抖的手指扯得几乎变形。他疯狂地在里面翻找着,钱包、钥匙、口红、纸巾……被他胡乱地扔在地上。
找到了!
在一个夹层深处,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冰凉坚硬的物体——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医院药房常用的那种白色小塑料药瓶!瓶子里装着几片淡金色的药片!
党迟益的呼吸瞬间停止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认得这个颜色!和当年导师给他的那管“再生因子”液体的颜色,一模一样!
瓶子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他颤抖着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片。那淡金色的、微微泛着奇异光泽的药片,静静地躺在他沾满冷汗和血污的掌心,像一枚来自地狱的徽章。
真的是它!真的是那个东西!
导师!他居然还在生产这东西!他居然…居然给苏岚用了?!
为什么?苏岚身体一向很好!她为什么要吃这个?!
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狂怒、以及对苏岚命运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手中的药瓶和药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他完了。苏岚可能也完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十年前那个雨夜他递出的那管药,十年后他妻子包里的这瓶药……都指向那个他曾经无比信任、如今却如同恶魔般的导师!
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门上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红灯,像一只冷漠的、审判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彻底崩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