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银簪（下）

我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射灯的光芒在银簪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晕，我眯起眼睛，在缠枝莲缠绕的空隙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印记。

在一片繁复的花纹中，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字，刻得极为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语"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玻璃上描摹着那个字的轮廓。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刻痕的深度有些不均匀，最后一捺收尾的地方还有个微小的分叉......

因为当年刻这个字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旋转。博物馆的灯光变成了摇曳的烛火，冰冷的玻璃展柜变成了我在西市那个小小的银作工坊里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银屑和炭火的味道。

我记得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李凌风第二天就要出使西域，我想在他走之前把这支簪子做好送给他。

我握着刻刀的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语嫣，待我归来，便向陛下请旨，求娶于你。"

"嗤——"刻刀突然打滑，深深划进左手食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银簪上，正好落在那个"语"字的凹槽里，染红了那些细密的刻痕。

"小心！"李凌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塞进他嘴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他的嘴唇很软，轻轻吮吸着我的伤口，眉头却皱得很紧。

"都说了让你别赶工，非要逞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又酸又软，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想...我想让你戴着我做的东西走..."

他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傻丫头，我记得带了药，过来，我帮你包扎。"

"啊！"额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我被拉回现实。原来我靠得太近，后退的时候没站稳，撞到了身后的一个游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脑子却还是懵的。

"你到底怎么了语嫣？"林薇扶住我，脸色担忧，"从进来到现在就怪怪的。"

"我没事..."我摇摇头，想要离开这个展台，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怎么会这么像？那个刻字，那个划痕，还有簪头那朵稍稍有点歪的莲花...全都和我当年做的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一定是巧合。历史上相似的文物多了去了，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我可是化学系的高材生，怎么能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那只是个梦，一个太过真实的梦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让我心慌意乱的地方。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阳光透过博物馆的天窗照了进来，正好落在展柜里的银簪上。

一道奇异的光影从簪身上折射出来，落在展台下方的地面上，组成了三个清晰的小篆字。

长相思。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我缓缓蹲下身，视线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三个字。

这个场景，我记得。

那是在李凌风的书房，他为我亲自刻了一盏镂空的灯罩。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灯下，烛火透过灯罩在地上投下这三个篆字。

"长相思。"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语嫣可知这三个字的含义？"

我当时红着脸摇摇头，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轻笑一声，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说："此三字非只相思，亦是承诺。"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凉的手背上。

"你哭了？"林薇发现我的异样，蹲下来紧张地看着我，"语嫣，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没什么..."我赶紧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睛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过敏了。"

我不敢再看那三个字，也不敢再看那支银簪，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可就在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的展区地图。

我的脚步再次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那个圆形展台的位置，有一行小小的标注：展品来源——长安城西市遗址墓葬群M102号墓。

长安城西市......布政坊附近......

那个地方，是我和李凌风在长安的家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了。是博物馆的官方推送，标题格外刺眼——《【新展推荐】唐代錾刻工艺巅峰：城西市遗址出土银簪》。

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推送，一行行文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1956年西安出土，墓主身份待考...专家研究发现，簪身内侧莲花纹之间，刻有一极小的'语'字，疑似工匠标记......"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声音、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制碱成功时那种刺鼻的氨气味道，村民们试用改良犁具时兴奋的欢呼，长安城夜晚的喧嚣，曲江池畔的繁花，还有李凌风温柔的笑容......

以及最后，安史之乱爆发时，漫天的火光，震天的厮杀声，还有李凌风把我护在身后，最后只留给我一个染血背影时，那句模糊的"等我......"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根本不可能是梦！

支撑身体的力量瞬间消失了，我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蹲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上躺在地上，映出我泪流满面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铜镜里那个在长安哭泣的少女，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梦。全都不是梦。

八年的长安岁月，那些喜怒哀乐，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全都是真的。

那李凌风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刺进我的心脏。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最后怎么样了？那场战乱里，他活下来了吗？他有没有等我回去？那个刻着"长相思"的灯罩，他有没有带走？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得不到答案。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我几乎窒息。

"语嫣！语嫣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林薇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可我却感觉她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再次落在那个玻璃展柜上。射灯下，那支银簪静静地躺在那里，缠枝莲的花纹在泪眼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李凌风转身离去时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漫天的烽火里。

我无意识地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食指。那里光滑细腻，没有任何伤痕。可是指尖传来的，却是当年刻刀划过皮肤时，那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疼痛。

仿佛那道伤疤，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只是刻在了时间的缝隙里，刻在了我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