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萧溪成了百乐门南京分号后厨的一个临时杂役。她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粗布褂子,头发用布巾包起,混在一群同样为生计奔波的女人中间,洗着堆积如山的杯盘碗碟,擦拭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清理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和痰渍。
百乐门内部的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波斯地毯,丝绒沙发,留声机里日夜不停地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唱片,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烟草混合的奢靡气味。前厅的舞池尚未开放,但已经有一些被邀请来的“贵客”在试音、调试灯光,或者只是来感受气氛。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与后厨的油腻、嘈杂和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萧溪沉默地干着活,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她听其他杂役抱怨工钱太低,听侍应生议论哪位客人出手阔绰,听厨师嘀咕采买的食材又被克扣,也听偶尔溜到后门抽烟的乐手或舞女,用压低的声音谈论着某某官员的秘辛,或者哪家商行的老板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距离“蝮蛇”或者有价值的机密情报,还差得太远。钱六指自那天茶楼一别后,再未在百乐门出现过,至少萧溪没有看到。那个阿祥倒是偶尔会来,似乎跟王管事和几个领班都挺熟,每次来都趾高气扬,对杂役吆五喝六,但也没见他接触什么特别的人物。
难道判断错了?百乐门并非“蝮蛇”的联络点?
就在萧溪开始反思自己的策略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在她“试用期”的最后一天晚上。前厅似乎在举行一场小型的、非公开的试营业派对,邀请的都是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和一些报馆记者,为正式开业造势。后厨忙得人仰马翻,萧溪也被临时叫去前面帮忙递送酒水。
她端着沉重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香槟,低眉顺眼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水晶灯的光芒晃得人眼花,留声机里流淌出慵懒的爵士乐,男男女女们搂抱着在舞池中旋转,低声谈笑,空气里充满了酒精、香水和高昂的情绪。
就在她准备将空杯送回后厨时,眼角余光瞥见二楼的环形走廊上,站着几个人。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与旁边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身姿摇曳的艳丽女人交谈。那女人是百乐门重金从上海请来的台柱歌女,艺名“白玫瑰”,声名在外。
吸引萧溪注意的,不是白玫瑰,也不是那个看起来像是某位政府官员的中年男人,而是站在他们侧后方,略微靠阴影里的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西装,身材颀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微笑,静静地听着前面两人的谈话,偶尔微微颔首,显得风度翩翩,但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正是那天她在新街口筹备处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