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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10)

浮灯劫

萧溪沉默了一下。关于那双眼睛,关于那枚怀表,她本能地选择了隐瞒。这不是出于对组织的背叛,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似乎一旦说出口,某些东西就会彻底改变,滑向她无法控制的深渊。

“她抛给我一件东西。”萧溪最终还是开口,但选择了部分坦白。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枚怀表,放在桌面上,“然后趁乱逃脱了。我检查过,暂时没发现异常,像是……普通的旧怀表。”她没有提及照片。

男人拿起怀表,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打开表盖看了看里面停止的指针和空白的表盘内侧——萧溪早已将照片取出藏好。他摩挲着表壳上的花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又将怀表放了回去。

“这个女人,我们也在查。”男人将怀表推回给萧溪,“很神秘,像凭空冒出来的。初步判断,可能属于某个我们尚未掌握的地下情报组织,或者……是某些别有用心势力派出的棋子。胡四海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想他死的人很多。”

他顿了顿,看着萧溪:“你和她,有过直接交流吗?”

“没有。”萧溪回答得很快,“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次任务虽未成功,但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胡四海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活动,我们的一些布置可以趁机推进。至于你,”他话锋一转,“暴露的风险确实存在。组织决定,让你暂时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离开上海?萧溪猛地抬眼。

“去南京。”男人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继续说,“那边有些‘东西’需要处理,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手接应一批重要物资。任务细节老陈会给你。等你到了南京,自然有人与你联络。”

这是明升暗降?还是变相的流放?或者,是对她任务失败的惩罚,以及……对她可能隐藏了什么的试探?

萧溪压下心头的翻涌,重新垂下目光:“是。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就走。船票已经准备好,走水路,更安全。”男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记住,萧溪。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任何时候,个人的情绪和疑惑,都不能凌驾于任务和组织利益之上。有些过去,忘了比记着好。有些不该接触的人,远离才是明智。”

这话语里的敲打和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我明白。”萧溪的声音没有起伏。

“好了,去吧。收拾一下,晚上码头见。”男人挥了挥手,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茶具,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最寻常的布置任务。

萧溪起身,拿起桌上的怀表,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她向男人微微颔首,又对门口的老陈点了下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雅间内的茶香和那道审视的目光。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楼下传来跑堂伙计嘹亮的吆喝和茶客们嗡嗡的议论声。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有萧溪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掌心的怀表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把即将开启未知之门的钥匙。

今晚就要离开上海,去往陌生的南京。那个旗袍女子,那双眼睛,这枚怀表背后的秘密,似乎就要被暂时搁置,埋入时光的尘埃。

然而,就在她走下楼梯,穿过嘈杂喧闹的一楼大堂,即将迈出茶楼大门,踏入外面迷蒙雨丝中的那一刻——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二楼栏杆边,一个倚栏而立的侧影。

月白色的衣衫,纤细的身影,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

那人似乎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街景,侧脸线条柔和,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清。

萧溪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没有转头,没有停留,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听风楼,走入渐渐沥沥的细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是错觉吗?

还是……她真的在这里?

如果真的是她,出现在听风楼,是巧合,还是有意?组织知道她的存在,甚至可能正在调查她。而她,似乎也对组织和自己,有所图谋。

南京之行,看来未必能摆脱这一切。

反而,像是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萧溪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拉低了头上戴着的旧毡帽帽檐,加快脚步,汇入街上打着伞、行色匆匆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听风楼二楼,那个倚栏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目光投向萧溪消失的街角,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后,缓缓荡开的涟漪。

雨,渐渐下得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