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9）

她究竟是谁？那个旗袍女子，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又为什么要把这块表抛给自己？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组织的静默指令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却也让她更加焦躁。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被迷雾笼罩的感觉。刺杀失败可以复盘，目标暴露可以转移，但这种涉及身世、牵扯到记忆深处最脆弱角落的谜团，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危险。

她不是没有调查过自己的过去。但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导致她家破人亡的大火，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养大她的师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杀手，只告诉她，她的父母死于仇杀，她是被从火场废墟里捡出来的孤儿。师父训练她，给她技艺，也给了她“萧溪”这个名字和活下去的理由——复仇，以及在这个乱世生存的本钱。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过去就是一片空白，一片被火焰烧尽的焦土。可这枚突然出现的怀表，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她从未意识到的涟漪。

第三天上午，天空阴沉，飘着蒙蒙细雨。萧溪按照指令，提前一个时辰出门，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听风楼的方向走去。

听风楼不是楼，是法租界靠近华界边缘一家门面颇大的茶楼。三层木质结构，飞檐斗拱，古色古香，平日里生意兴隆，三教九流混杂，是各种消息暗中流转的绝佳场所。组织选择这里作为高级联络点，正是利用了它的喧嚣与复杂。

萧溪从茶楼后巷的小门进入，穿过油腻嘈杂的厨房，顺着狭窄的木楼梯上到三楼。三楼是雅间，价格不菲，通常比较清静。她走到最里面一间名为“松涛”的雅间门口，有节奏地轻叩门扉。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是组织的联络员老陈。他眼神锐利地扫了萧溪一眼，侧身让她进去，随即关紧房门。

雅间里茶香袅袅，临街的窗户支开一半，细雨飘进来，带着凉意。除了老陈，圆桌旁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青灰色的长衫，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

“来了？”长衫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缓。

萧溪走到桌边，垂手站立：“是。”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萧溪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这是面对上级的标准姿态。

老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雕像。

长衫男人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萧溪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胡四海的事情，我听说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任务失败，暴露行踪，还引起了租界巡捕房的注意。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隐患不小。”

“是我的失误。”萧溪承认得很干脆。

“失误？”男人轻轻吹了吹茶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根据现场还原和初步情报，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突然闯入，打乱了你的计划，并且……似乎与你有所交集？”

萧溪心头一凛。组织的情报网络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查到了那个旗袍女子，甚至可能猜到了她们之间有过短暂的接触。她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人，身手很好，目标是胡四海。她的出现导致我最佳射击角度丧失，并引来了保镖的警觉。”

“只是这样？”男人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