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1）

民国二十三年，上海。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洒在法租界这栋森严的西式公馆外墙上，只留下几块斑驳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冰冷的廊柱轮廓与紧闭的雕花铁门。

远处外滩的钟声沉闷地穿透湿冷的空气，敲了十一下，余音很快被黄浦江上夜航轮船嘶哑的汽笛吞噬，留下更深的寂静。

空气里浮动着法国梧桐落叶腐烂的甜腥气，混合着从租界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鸦片烟膏腻香，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属于这座不夜城暗处的铁锈与血腥。

公馆二楼的书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从缝隙漏出几线昏黄的光。

室内暖气开得足，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壁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沙发上那个臃肿身影微微起伏的肚腩。

青帮头目胡四海，今晚这场“和谈”名义上的主人，正慢条斯理地剪着一支雪茄，肥短的手指上几枚硕大的翡翠戒指随着动作泛出油润的光。

他对面坐着两个穿长衫的男人，面色紧绷，额角隐见汗意，是闸北另一股势力的代表。角落阴影里，站着几名黑衣短打的保镖，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眼神鹰隼般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包括侍立一旁、低眉顺眼倒茶的丫鬟。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胡四海所谓的“和谈”，向来是鸿门宴的同义词。

闸北的人敢来，自然也带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只是胡四海今晚似乎格外有耐心，东拉西扯着码头和烟土的生意，迟迟不切入正题。

没人注意到，书房斜对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浓密的枝叶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一道纤细黑影。

萧溪贴在冰凉粗粝的树干上，呼吸压得极缓，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料子是特制的，吸光而不反光，勾勒出利落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

脸上罩着同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书房那扇唯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精准计算过的距离、角度、风速，以及目标——胡四海那颗随着谈笑声微微晃动的、油光锃亮的头颅。

耳朵里塞着微型听筒，传来楼内同伙压低的声音：“守卫每十五分钟换一次班，路线固定，东侧楼梯口有一个视线死角，持续约二十秒。胡老鬼身边那两个穿灰绸衫的，身手最好，武器可能在肋下或后腰。丫鬟是生面孔，需留意。”

萧溪极轻地叩击了一下藏于衣领下的发送器，表示收到。她是今夜这场刺杀行动的刀尖，计划周详，时机精准。

胡四海必须死，就在今夜，就在这间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书房里。这不仅仅是一场帮派仇杀，更是一次警告，对租界内外那些蠢蠢欲动、试图与日本人眉来眼去的势力的警告。她的组织，需要胡四海的死来稳住一些局面，或者说，搅乱另一些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