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1）

我站在礼堂的讲台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九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台下是几百张陌生的面孔，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像一片静止的海。

"作为学生会长，我谨代表全体学生会成员欢迎各位新生来到明德高中..."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平稳而清晰。这是母亲特意为我报的演讲培训班的效果——永远保持适中的音量，恰到好处的停顿，和无可挑剔的发音。

我的目光机械地扫过台下的学生。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个女生低着头，乌黑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她戴着白色耳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画什么。在整个礼堂专注聆听的氛围中，她的漫不经心格外显眼。

我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来。作为学生会长，我早已学会不让个人情绪影响表现。演讲稿早已烂熟于心，即使分心也能完美地进行下去。

"...希望在未来三年里，我们能够共同进步，追求卓越。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我鞠躬下台，余光瞥见那个女生依然低着头。校服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拿着班级分配表找到高一(7)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嘈杂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我习惯性地寻找靠窗第二排的位置——视野良好，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刚放下书包，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飘了过来。我转头，看到典礼上那个戴耳机的女生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这是你的座位？"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我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的应该在那边。"

她撇了撇嘴，把素描本塞进书包，重重地坐了下来。近距离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右眼角有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

"我是程夏。"我主动伸出手。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握了握："苏雨晴。"她的手指上有铅笔的痕迹，指腹有些粗糙的茧。

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喧闹声立刻平息下来。点名时，我注意到苏雨晴回答得很轻，几乎像是希望不被注意到。当林老师宣布我为临时班长时，我感觉到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第一节课是数学。我拿出笔记本，按照习惯在页眉写下日期和科目。余光里，苏雨晴的桌上摊开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游走。她假装在记笔记，但线条的弧度明显不是数字或公式。

"你在画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她斜了我一眼，把本子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纸上是我们数学老师的速写，夸张的鼻头和稀疏的头发，惟妙惟肖中带着一丝讽刺。

"上课应该专心听讲。"我忍不住说。

苏雨晴挑了挑眉："完美小姐也会注意我这种问题学生？"

我抿住嘴唇，转回头继续记笔记。这就是为什么我通常不主动与人交谈——太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下课铃响，林老师叫住我："程夏，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学校希望学生会能牵头组织。你考虑一下方案，下周向我汇报。"

我点头应下，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时间表。转身时，发现苏雨晴正站在教室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公告栏上的艺术节往届照片。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站在舞台中央的独舞者，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又奇妙地和谐。

我收回目光，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不知为何，苏雨晴低头画画时睫毛颤动的样子，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