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旺,火苗子一跳一跳舔着蜡烛芯,屋子里亮堂堂的。龙凤喜床摆在正中,鸳鸯锦被铺得平平整整,桌上两杯交杯酒还冒着热气,可这满屋子的喜气洋洋,愣是捂不热我心里那点儿凉。
我叫凌薇,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嫁给当朝太子萧景渊的日子。大红的盖头早就被我自己掀了,搁在旁边的妆奁上。坐这儿等了快三个时辰,腿都麻了,脖子被凤冠坠得生疼,太子爷萧景渊愣是没露个影子。
外头打更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更夫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屋子里越发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我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我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冠,冰凉冰凉的,上面镶的珍珠翡翠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这凤冠是皇后娘娘亲手给我戴上的,当时她笑得一脸慈爱:"薇薇,以后你就是东宫的女主人了,景渊会好好待你的。"
好好待我?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得腮帮子发酸。
今天成婚大典上,文武百官都在,宗室亲戚也来了,个个都夸我好福气,能嫁给萧景渊这么神仙似的人物。那时候他就站在我身边,穿着同我一样的大红喜服,头戴紫金冠,俊眉星目,面如冠玉。可我偷偷看他,他眼睛里根本没有我,冷冰冰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在皇家围场。我那会儿刚及笄,跟着我爹去围场看热闹。忽然马惊了,我从马上摔下来,眼看马蹄就要踩着我脸,是萧景渊飞身过来救了我。他当时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散着几缕,抱着我稳稳落在地上,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他还给我折了支开得正好的桃花,插在我发间,声音温温柔柔的:"别怕,有我在。"
那天的阳光真好,桃花真香,他的笑,比桃花还好看。
从那以后,我就心心念念都是他。后来我爹说要把我许配给太子,我高兴得几晚没睡着。我以为,他也是有点喜欢我的,不然怎么会救我,怎么会给我折花?
可现在,我穿着嫁衣,等了他整整一夜,他连面都不露。
红烛泪一滴滴往下淌,在烛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我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委屈。桌上的交杯酒早就凉透了,刚才还冒着热气呢,现在碰一下杯子壁,都是冰的。
就跟我的心一样。
"殿下,夜深露重,您贵为太子,该入内歇息了......您这样,要是让旁人看见了......"
忽然,门外传来个细皮软瘩的女声,娇滴滴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白莲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就是那个整天跟在萧景渊屁股后面,装得柔柔弱弱,动不动就掉眼泪的白莲花!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点疼。
"无妨,"萧景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还是那么好听,像玉石相击,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窝子,"有你在此陪着便好。"
"殿下......"白莲花的声音更柔了,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太子妃娘娘......"
"不必管她。"萧景渊轻描淡写地打断她,语气里的不耐烦,我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自会明白分寸。"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服摩擦,又像是......又像是亲嘴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刚才心里还存着的那一丝丝侥幸,那一点点自我安慰,全都烟消云散了。
什么政务繁忙,什么宫规束缚,全是放屁!他不是忙,他是根本不想来!他宁愿在外头跟个宫女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也不愿意踏进这新房一步,不愿意看我一眼!
好,真是太好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能哭,凌薇,你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你是堂堂尚书府的嫡长女,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红烛"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我抬眼望去,原本烧得正旺的两根红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烛芯,火苗子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像是快要死了的蛾子。
天快亮了。
我等了他一夜,从初更等到五更,从满心欢喜等到心如死灰。
够了,真的够了。
我慢慢抬起手,开始解凤冠上的簪子。那些金的银的,嵌着宝石的簪子,一支支被我拔下来,扔在妆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最后只剩下固定凤冠的那支金步摇,我手指有些抖,费了点劲才拔下来。
没有了簪子固定,沉重的凤冠一下子就松了。我抓住它,猛地往地上一掼!
"哐当!"
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凤冠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零件散落一地,上面镶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崩到了喜床上,滚进了鸳鸯锦被的缝隙里。
真痛快。
我看着地上破碎的凤冠,看着那些滚落的珍珠,忽然想笑。笑我自己傻,笑我自己痴,笑我竟然盼了三年,等了一夜,就等来这么个结果。
"凌薇!你可知这凤冠代表什么?竟敢如此放肆!"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萧景渊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身上的大红喜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穿着一身浅粉色宫装的白莲花,她怯生生地往萧景渊身后缩了缩,眼圈红红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呵,装,继续装!
我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坐了一夜,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萧景渊下意识地想伸手扶我,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寒霜。
我抬眼看向他,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我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眼里毫不掩饰的怒火。
我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殿下既然心系他人,又何必委屈自己踏入这东宫半步?"
萧景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大概以为我会哭哭啼啼,会质问他,会歇斯底里。可我不会了,我的眼泪,在刚才听到他和白莲花在门外的那番话时,就已经流干了。
"你放肆!"萧景渊厉声喝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太子妃,将来的国母!怎能如此不知廉耻,摔砸凤冠?"
"太子妃?"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殿下觉得,我这个守了一夜空房的太子妃,还有脸做将来的国母吗?"
白莲花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萧景渊的衣袖,柔柔弱弱地说:"殿下息怒,娘娘许是等急了才会说胡话......您别怪娘娘,都怪我,要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萧景渊立刻打断她,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他还抬手拍了拍白莲花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扫过萧景渊,又落在白莲花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然后,我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今日我凌薇在此立誓——待你登基之日,便是我自请废后之时!此生此世,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萧景渊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都快瞪圆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以为朕会信你说的疯话?凌薇,安分守好你的太子妃本分!别再耍这些小孩子脾气!"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头,又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白莲花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房门又一次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珍珠宝石,照亮了那两杯早就凉透了的交杯酒,也照亮了我身上这身依然鲜红的嫁衣。
我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萧景渊,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吗?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傻傻地等你回心转意吗?
不会了。
从今天起,我凌薇,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女孩了。你宠你的白莲花,我做我的太子妃,井水不犯河水。等到那一天,你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就会亲手递交废后文书,然后带着我的骄傲,走出这皇宫,从此与你,形同陌路。
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心里一片平静。
这深宫路远,以后的日子,我要为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