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温暖的草原,十座日之塔抽取地下能源,在北边寒冷荒原上释放巨大热量,像十个太阳一样,给北境带来虚假的生机。
后羿站在草坡上,他看着那个黑发小男孩从远方跑来,和不远处的银发小女孩招手,他牵着她的手,去往他们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片死寂的雪原,破败的日之塔光辉与热能不再往日,漫天飞雪,天上的太阳沉进地平线,月亮没有出现,永恒黄昏。
后羿坐在雪坡上,他看着银发的神职者注视着银发仙子,然后手牵手面对他们的命运。
那是一个破败的塔顶,狂风与暴雪洗刷这片曾经的草原,还它最原始的样子,哭诉着星球的痛苦与原住民的伤害。
后羿躺在地上,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金色的面纹上,瞬间被体温蒸腾成一丝微弱的水汽,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他还能听见。
听见一千年前,草叶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听见那个黑发少年奔跑时欢快的脚步,听见女孩清脆的笑声像月光一样洒满原野。
那些声音如今都成了他耳边的残响,被风雪的呜咽拉扯得支离破碎。
他还能看见。
看见辉煌的能量流在塔身奔涌,将黑夜照耀成白昼。看见魔种在鞭挞下发出无声的哀嚎,看见寒月家族的血液浸透了塔基的矿石。
那刺目的光,如今都黯淡成了视野里吞噬一切的惨白。
他曾是这辉煌的维护者与得利者,最终成了它的毁灭者。
而现在,他躺在这毁灭的残骸之上。
像一具被遗弃的古老兵器,又像一头从祭台上挣扎着爬下来的、伤痕累累的祭品。
「太阳」在他体内只剩下一点将熄的余烬,甚至无法温暖他自己。
他射落了九座塔,成为第十轮太阳,却没能射穿这笼罩了他一生的、名为「命运」的囚笼。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的话。
“你挺像一只鸟的。”
是啊,一只被金色箭矢钉死在自己栖息地废墟上的鸟。
他那金灿灿的、神明科技专制的弓在最远处,可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曾经是人,从成为神职者起,就是人造武器中的一员,这个群体就没有狭义母亲,他们只有创世主。
风雪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一切。
在潜意识彻底沉入梦境之前,他恍惚地想: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推开那扇通往塔顶的门,没有觊觎那份不属于人的力量……
他是否还能和那个黑发少年一样,永远奔跑在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明亮的草原上?
没有人回答他。
那是在背叛【他】。
小小的火堆旁,嫦娥和后羿依偎在一起。
深夜,只有风雪,永恒地、寂静地,落在一个英雄的终末。
在所有人都安静休息无人所见时,他不再是那个嘴毒、愤怒、警惕的弓箭手,背对所有人,蜷缩起来。
他曾是系统最锋利的武器,忠诚地执行命令,但当他产生自我意识时,创造并重用他的神立刻视他为必须清除的病毒。
在他所处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绝对的安全区。连创造者都可以随时、随意地毁灭造物,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出一个属于少年的、单薄的弧度。暴露出这个年龄会有的脆弱,变回了那个迷路的、孤独的、只想回家的人。
谁还记得,他成年才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