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今朝3

第二回：今朝22

    诸葛亮和郭嘉是初中的时候相认的。

    以冬寒墨为中心的那块区域的学校很喜欢凑在一起举办一些联赛，初中部居多，考试科目以数学、物理为主。大约是初二那年，五校联赛在冬寒墨实验初中举行，题量大且题型诡异，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教学楼里传出不少同学的哀嚎。1

    诸葛亮收拾着考试用品，正要起身，便看见一个男生——扎着低丸子头、牛仔褂随意搭在肩上当披肩，金丝眼镜垂着细细的眼镜链……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懒懒地靠在桌边。

    诸葛亮望着他，浅浅眯了眯眼。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眼前这人的气质完全不像十三四年纪的，很熟悉，熟悉到仿佛跟他是一类人，处在同一时空。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男生便先笑着开口了：“诸葛亮?”

    诸葛亮听到他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心里没太大波澜。毕竟这种竞赛他从初一开始就在参加，一年两三次，获了奖的同学还会被线下颁奖”，然后跟一些教师、主任、校长等“高层”人士合影留念并发表出来，而颁奖仪式更是次次有诸葛亮。所以有学生能在考场认出他有情可原。

    诸葛亮顿了顿，微一点头，道：“我是。请问你……”

    “郭嘉，”男生食指弯曲抬了下眼镜，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慢条斯理地抱起胳膊，“你也可以叫我……郭奉孝。”

    诸葛亮瞳孔骤然一缩。

    考场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清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动两位少年的发丝。郭奉孝……这个在乱世之中如雷贯耳过的名字，试问谁又没听过？只是他怎么会……诸葛亮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然后凝到一个点后猛地破裂开来，滚烫浇灌了心脏。

    郭嘉似乎对诸葛亮的反应很满意，他向来喜欢看一个人在面临某种因他造成的变量时而露出的无措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只不幸被他盯上的小动物。

    “你……”诸葛亮喉咙发涩，撑着桌子站起身。他略比郭嘉高一点，看着对方时，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被羽睫遮掩了也遮掩不全，像是在从对方眼里挖掘、求证着什么，直到——紧紧绷着的那一根弦断掉。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这个世界的规则比较复杂，我会慢慢告诉你，”郭嘉耸耸肩，双手插着裤兜后退了一步，“正好，我也有很多想问你，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吧。”

    诸葛亮站在原地，指尖摁着桌沿，看着郭嘉慢慢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带着点少年人才能走出来的潇洒。诸葛亮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呼出一口气，一把抓过桌上的网格文具袋跟上了他的步伐。

    冬寒墨初中办竞赛不停学，这个时间大家基本上都在食堂或者宿舍，还有寥寥几人在篮球场打球，中午的校园空旷且宁静，带着刚入夏的一层薄薄的暖热，被风裹挟了扑面而来。

    他跟着郭嘉来到室外。

    这个学校的绿化做的不错，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荫。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两人肩头。

    后面的事，诸葛亮回忆起来都觉得有些仓促，好像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似的，恰好考完试没有急着离开；恰好与曹魏的郭奉孝相认，阴差阳错地遇到了自己的“同盟”；恰好今日来接考生回校的大巴车晚了半个多小时……

    郭嘉在一片绿竹前停下脚步，此地安静得出奇，旁边清澈的湖面上几只水鸭在嬉戏，就是叫声不太好听，和人发烧感冒嗓子发炎得厉害躺在床上想喝水喊妈如出一辙。

    郭嘉跟他说的不多，但言简意赅，信息量更是大得让人有点懵。据他的意思来讲，当年东汉末年的那个乱世，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谁心里没点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不甘、遗憾、缘分、悔，那些君臣之间没来得及尽的忠、没来得及还的恩，那些仇敌之间留存千秋万代的恨……太杂太杂了，这些东西人死后并没有真正消散，而是化成一股股执念，散在天地间，日积月累地沉淀着。

    一千八百多年过去，渐渐攒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促成了这辈子的“轮回转世”。

    然后这个世界的天道——郭嘉说把它理解成一种更高层的存在就行——把这股力量接住了。

    因为这股力量积攒得实在太庞大，庞大到再不接就接不住了。如果这么任其堆积下去，终有一日会冲溃时空的边界，导致整个世间的秩序混乱甚至崩塌，到时候各个时空、时期的人齐聚一堂，想想都着实恐怖。

    而接住了，就要想办法压回去，可此刻单凭天道的力量，将其强压只会适得其反。解铃还须系铃人，因果纷扰，爱恨轮回，终将要他们自己去解决。旧账新怨一桩桩、一件件地清算干净，这股力量也就跟着慢慢散了。

    为此，天道设置了新的战场，并将众人划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是以孙刘曹为首的三国，而另一方是以刘协为首的群雄。为首之人两岁过后便会觉醒前世记忆，再跟随天道指引，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去找到自己当年的肱骨之臣，集合起来。共战对抗，以清恩怨。

    但前提，有一个条件。

    双方阵营的主公必须率先完成麾下核心臣子的觉醒，方获踏入战场的资格。天道会给每个觉醒的忠臣配一种“战场上的权限”，通俗来讲便是技能，治愈、攻击、控制、防御……诸如此类。忠臣记忆觉醒后，一天之内拥有技能的那一刻才算彻底归位，任主驱使。

    说到这里，郭嘉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他。恍然间，不禁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是在一年前觉醒归位的，技能除了本身用途，还附带一块“忠臣名录”的面板。那些待觉醒的忠臣在面板上呈现出的信息分两层——前世模样是清晰完整的，但现代肖像大多蒙着一层灰雾，中间画了个像素问号，下边显示“记忆觉醒0%”“技能觉醒0%”，像是一个已经注销账号的微信用户。

    后来他闲的没事儿看忠臣信息打发时间时，发现并不是所有忠臣的觉醒都是0%的。如果前世恩怨执念太多，天道实在压不下去，才会在忠臣记忆里保留一部分。保留程度不一，60%70%80%皆有，现代肖像为彩色，只是相貌模糊地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出个大概，个人信息展现的也不全面。

    唯独诸葛亮不一样。

    天生记忆觉醒程度100%，现代肖像极其清晰，全面到像是原原本本地把诸葛亮从一千八百多年前搬了过来，连人带魂，完好无缺。

    郭嘉当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口出一声字正腔圆的“我操”，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个世界还是太有意思了。

    所以此刻，在绿竹与湖水之间，他把规则讲完之后，一直在留意诸葛亮的神色变化。

    面前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过分的平静。是平静，而非了然。

    诸葛亮明显对这些规则一无所知，听到“天道”“战场”“技能”等词也不过微微蹙一下眉，然后——接受了。

    “你看起来不太意外，我讲了这么多，换别人可能早就——”郭嘉笑眯眯地看着他，细长的眼镜链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闪。他食指在太阳穴的位置转了两圈表示“脑子炸了”，“哈哈，真不愧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抬了抬眼，羽睫轻轻一颤，眼底洪波微动。郭嘉顿了一下，这一刻他认定了眼前这个人的心里肯定埋着什么，埋的东西有点多啊，拼了命去掩饰却还是遗漏出一星半点儿，让他捕捉到了。

    后面诸葛亮真正归位的时候还闹了点尴尬事。因为刘备并不在举办竞赛的初中，所以这对君臣这一世的首次见面是在初二的寒假。静谧的公园，中午湖心亭来人稀少，刘备那双温厚的眼睛仿佛隔了一千多年的山水望过来，和隆中草庐前初相见时一模一样。

     万籁俱寂。

    两人对视良久皆说不出话来，而后一阵光芒自地面蔓延，带着流萤细闪，一蓝一黄的光晕缓缓罩下来，使得少年稚嫩的面孔散去。只见对方眉骨高耸，双目沉毅。头戴长冠，直裾深衣……而自己宽袖长袍，青丝扑洒。瞳色清浅，面庞温润……风狂吹过后又慢慢停下来，仿佛一双带着冬日寒意的手轻抚着脸庞，温柔地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都看到了许多东西，从孟春到季冬，从草庐到白帝城，从隆中晨雾到五丈原夜风……那些被时间碾碎的画面在两人相触的目光间重新拼合起来，拼合到眼睛里，慢慢积攒成茫茫水雾，滚滚欲落。

    刘备嘴唇忍不住翕动两下，深吸一口气，成年男子的声音又低又哑，轻轻唤他：“孔明……”

    泪破眶而出，顺着脸颊，稀释了冬日暖阳的光，缓缓流淌。

    诸葛亮后退一步，微掀袍衣下摆，慢慢跪了下去。

    正身整袖，双手举至额前又掌心朝下，然后缓缓俯身，脊背在此方天地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额头叩在石面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于青石板之间，洇湿了臣见君的体面。

    “臣，诸葛亮——”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便是震颤无比，往后声音哑得如玉石破碎，哀鸣涩音：

    “拜见陛下……！”

    说完，一阵奇异的暖意猛地自心口扩张开来，涌向四肢百骸。

    前尘旧梦中，他曾无数次这样跪过，可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心中酸涩难以言喻，欲语泪先流。

    一双温热的手托上了诸葛亮的臂肘，沉稳有力，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孔明，快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刘备也哽咽了一下，带着一点年代的沧桑感，“起来吧，地上凉。”

    诸葛亮没有立刻抬头，他依旧伏在原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听着刘备开始泛着哭腔的声音，慢慢的……这些年，真是辛苦了你。一个人撑了那么久，是不是很累……诸葛亮只是摇头，闷闷的抽气传到刘备耳朵里，他猛地闭上双目，任眼眶里的热意越发清晰，试图掩盖住那将要到来的狼狈。

    风从湖面上吹过，带来水汽和冬的清冷，撩动君臣鬓间的青丝。郭嘉倚在不远处的亭柱上望着他们，唇边笑意比平常淡三分。君臣同结之心难得，自己当初觉醒时也同主公这般，千年重逢，泣不成声，心里不由得也生一阵感慨。

    然而就在此时：

    “你们怎么到亭子上来了——”

    比较青涩的少年声音，带着点跑过来的喘意，横冲直撞地闯进亭子里。三人循声而望，与那名穿着深色长款羽绒服、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的男生对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

    男生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了什么，带有震惊和询问的目光顿时移向郭嘉。

    郭嘉若无其事地挠了挠鼻梁，抿着嘴，重重点了一下头。

    “……耶咦，”男生回归视线，嘴角一抽，莫名有点心虚，“我操。”

    诸葛亮眯了眯眼，通过刘备和眼前少年的反应似乎能猜出个所以然来，这时郭嘉慢条斯理地抬一下眼镜，默默往角落更退了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

    “咳，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主公。”

    “……”

    冬风拂过。

    徐州屠城的事儿懂得都懂，这火上浇油的风格成功得到了自家主公瞪圆了眼的无声控诉。

    诸葛亮的眼睛眯地更明显了：“…………”

    刘备抹了把眼睛，趁此机会赶紧把诸葛亮扶了起来。虽然今生魏蜀吴化敌为友，但总得给忠臣的适应时间嘛，仇家见了面铁定尴尬，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才好。这时少年突然“哈哈哈”笑了一连串，一只手伸到后颈处揉了揉，龇牙咧嘴胡说八道：

    “啊哈哈，啊，内什么，嘶——哎呦我好像突然落枕了嘶嘶嘶嘶——疼死我了不行不行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继续哈。”

    说完一个转身左脚踩在右脚上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极其滑稽。郭嘉忍不住笑了，笑声沉溺在冬日里，他渐渐转过头来打了一记响指，技能面板的蓝光浮现眼前，光晕散去，一行令人心情愉悦的像素字于其铺开——

    “蜀汉丞相诸葛亮，记忆十成，技能十成，法器已列。现属【文臣】，归位。”

    郭嘉看了一阵，抬起头来笑盈盈道：“恭喜二位，久别重逢。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就好。不过叙旧之事不如先放一放？现在，我需要卧龙来录一下你的技能……你什么时候回去？吴主正巧也在附近，不着急走的话，我叫他过来帮你分析分析技能强处与弱点，如何？”

    “暂且……不急，亮……我问问我叔，”诸葛亮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他抚摸了一下垂下来的长袖，抬眸望了望刘备，又望了望郭嘉，眉目间有些茫然，“这身……这……何时……”

    “十分钟之内自然消退，请放心，”郭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技能面板调到某个页面，出示给诸葛亮看，“来吧，手放上去，再把技能汇聚到掌心。”

    诸葛亮依言而做，将那股方才促使他心头一热的力量汇聚起来，蔓延指尖。触碰到那块散着蓝芒的透明面板上时，前尘过往愈发清晰地在脑海呈现，一张一张的画面刷刷而过，琅琊、徐州、草庐、新野、赤壁、荆南、益州、南中、五丈原……

    履下石地猛地圈起一块圆形区域。

    光芒自脚底升起，极细的亮线将他包围在内，越来越亮，一圈一圈向内收束，层层叠叠的法阵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图案好似一张八卦阵图。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被碾碎的星辰撒进了溪流，沿着纹路缓缓游走。

    汇聚中心的那一刻，光芒骤然将诸葛亮整个人笼罩进去，忽明忽灭。风起，直教衣袂翩跹、瀑发狂舞。刘备站于两步之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忠臣归位的阵仗他不是没见过，毕竟郭嘉觉醒时他在场，但如今再看一遍还是忍不住紧张，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皇叔，别急，”郭嘉轻声叫住他，笑里带着几分无奈，“阵成之后才算彻底落定，在此期间，最好不要打断。”

    刘备抿了抿嘴，然后双手捂住脸重重叹了口气：“抱歉……唉！道法抽背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欸奉孝，如此说来，如今孔明归位了，是不是就差东吴的那个——”

    郭嘉没说话，只是保持微笑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刘备身上收回来，慢慢落在诸葛亮周身那层流转的光晕上。法阵的光芒已经渐渐收敛，脚底浅浅的八卦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是大海退潮。

    这个时候他尚且想的是，东吴的那个，也该快了吧。然而他又有种异样的预感，毕竟诸葛亮觉醒得实在是太容易了，天生有记忆，技能瞬间形成，法器都是同一时间凝成的……

    主要忠臣的觉醒都急不得，得慢慢来，当时郭嘉的归位就耗时半年，东吴那位更是从记事起就在被两位主公唤醒，十余年过去依旧没啥进展。那诸葛亮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么懂事吗，不想让主公操心于是自觉觉醒全部？1

    “……”

    真惊悚。

 然而事实也的确是他预想的这样。初二到近高二开学，东吴这位的记忆觉醒程度始终保持在30%左右，还带乱升掉百分点的！有一回奇迹地增了20%之后第二天直接跌回15%了！！给郭嘉崩溃到差点投诉电话打天道那儿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迟早撞死。于是郭嘉花了一晚上时间使劲研究了一下这位忠臣的信息卡，果真收获颇丰：

    比旁人多了一个写着“特殊条件”的按键，点进去赫然呈现那人的前世肖像，肖像之下，又列着三条分支线。

    支线分别对上孙策，孙权，还有一位……头像显示着“用户已注销”的仁兄。

    右下角一行红色小字：忠臣归位需得此三人同时在场，否则为无效唤醒。

    郭嘉沉思良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