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渐散,映清吴营。
令人作呕的苦药味在空气中蔓延,气氛竟然比刘备那里还要压抑。路上原本洁白的积雪早已被将士们踩得乌黑脏乱,这几日,融化得也只剩下一些硬块了。
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时不时从主帐内传来,守在帐外的甘宁目光瞬间移向帐帘,攥紧了拳头,就在他下意识想冲进去的那一刻,吕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甘宁的。
甘宁下意识咬紧下唇,力道打得好像要咬出血来。
“划拉——”军帘被撩开,军医面色沉重地走出来,望见甘宁与吕蒙,行了一礼。
这个时候还行个屁的礼!甘宁差点把这句话吼出来,压着自己的脾气,也压着自己的声音,将军医拽到角落:“如何?如何?”
“都督高热暂退,但伤口炎症仍有些……反复,”军医叹一口气,忽而加重语气,“方才为都督换药包扎,见得伤口红肿加重,边缘泛灰白……只怕是坏疽征兆,需尽快清创!”
“坏疽”二字如同一盆冷水,将甘宁和吕蒙的心浇了个透心凉。这已经是严重感染的早期现象,情况正在失控,绝非“喝药养伤”这么简单。
而清创,就是要用锋利的刀或针将那些灰白、发黑、流脓的坏死皮肉一点一点地切割、刮除,直到创面全部变为鲜红色并有血液渗出。整个过程,堪比凌迟。
甘宁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知不觉中眼眶发红。吕蒙连忙按住军医的肩膀,语气急迫:“那便请你尽快为都督清创!清创后可还有注意之处?尽快讲来!”
“清创后最忌风寒,需保持创口洁净,每日换药。第一月伤口初步愈合乃最危险时刻,情况随时可能……恶化,”军医顿了顿,又道,“切记——万万不可过度操劳,定要静养!若这一月都督受天垂怜,挺过去,往后养伤便稍微容易些。”
“但若天不垂怜……”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却已经最明确的表达出了意思。帐内压抑的咳嗽声依旧清晰——伤势重,人在昏迷当中,仍遭受着血腥味的折磨。吕蒙咬着牙,脸色极其难看,下意识望甘宁一眼,蓦然愣住。
他看见,甘宁通红的眼眶里,似乎在汇聚晶莹。聚到下眼睫中心处,像是清晨的露珠一样,手一拨或风一吹,就能从枯叶上掉下来。
“……兴霸。”吕蒙忍着酸楚,张张嘴,刚想安慰几句,下一刻就对上甘宁那双通红的狼眸。此时,这双向来都杀气腾腾、痞气纵横的眼睛,充斥着恐惧和茫然的脆弱感,随时都有被压垮的可能。
吕蒙在看到甘宁这张脸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日来强撑的冷静、在部下面前维持的镇定,在这一刻,被甘宁眼中那连串滑落的、巨大的绝望,“啪”地一声,彻底压垮。
“兴霸,你、你别这样……你别哭……”吕蒙鼻子一酸,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抽气,眼泪决堤说涌就涌,“你哭了,我怎么办……我答应过鲁将军……要撑住的……我答应过的……”
说着,他的泪水更加汹涌,哽咽得也更加明显,声音断断续续。甘宁眼角一抽,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像是被粗糙的沙砾磨过,疼得要命。
不能哭。
主帅受伤昏迷,军中会乱。这时候,他们这些将领必须去维持军中秩序。若将领都整日昏沉甚至哭泣,吴军士气会大大下降,到时候南郡还没攻破就要退兵……这种事情,万不可发生!
“谁哭了!老子被沙迷了眼!”甘宁咬紧牙关,压住声音里情不自禁的颤抖,逼迫自己步入正题道,“清创之事需得尽快!只是过程极为痛苦,都督此刻虽昏沉,但痛觉犹在,需得有人在一旁稳住……!”
没错。甘宁年轻时骁勇彪悍,好游侠仗义,聚集了一群少年在地方上组成武装伙伴。他们活跃于长江水域,劫掠富户、官吏,也不少经历过一些打斗流血之事。于是,伙伴伤口发炎溃烂乃常态。
甘宁见过有些弟兄伤势严重,出现坏疽,因清创不专业外加太过痛苦,他们竟然要求直接给个痛快……眼睁睁看着弟兄惨叫挣扎而自己无能为力,这种经历,在甘宁记忆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每当想起,他都会难受得浑身冒冷汗。
示意军医快去准备清创用的工具,深吸好几口气才再次稳住。
“爷向来下手没个轻重,恐再弄伤了都督……子明,你去!”甘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你心思比爷细!稳按时定要循军医之嘱,军医教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清楚没有!?”
吕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从后脊直接窜上后脑。喉结攒了攒,尽力吞下自己极度悲凉的情绪:“那……你……”
“爷找公绩去!”甘宁的眼中显现一丝带着隐忍的决绝,声音压低了些,“黄将军程将军都对外,幼平主看守,鲁将军还没回来,这几日的抚军几乎全交给了公绩。那小子……嘴笨,心里又爱憋着事儿……一个人顶着全军的惶惑,爷怕他绷不住,自己先碎了。”
吕蒙瞬间明白了甘宁的担忧。
凌统这个人,只会把所有的焦虑压力死死闷在心里,直到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全军上下数千双惶恐的眼睛,实在是太过残忍。
“顺道跟他……讲些都督的情况,”甘宁微微低头,发丝遮住他通红的眼睛,“也好过他胡思乱想。”
两位将军站在周瑜的军帐旁,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么小。天光照在不远处山脉的积雪上,反射的光晃了满眼哀凉。
“……好,这边交给我。”
两人四目相对,不同的眼睛当中,充斥着相同的情感。片刻,甘宁掀袍而走,吕蒙翻帘入帐。
甘宁会飞速跑到凌统身边,询问军中情况,并督促士兵军练。凌统撑了数日的情绪在听到“清创”两个字后轰然崩塌,少年将军向来笔直的脊背此时如同压下千斤巨石,他两手按住甘宁的肩膀,望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泪水会模糊视线,他想等待甘宁告诉他,情况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可是甘宁只是蹙着眉,眼睫湿漉漉的,像是已经告知了全部后,无力又迷茫。
吕蒙会在军医的嘱咐下极其小心,用尽全力、却又无比小心地按住周瑜的肩膀。帐内药味苦得令人作呕,他看到刀刃落下的瞬间,手下身体猛地一震,剧烈的颤抖如同电流般传来。
他以为会听到惨叫,会听到压抑的嘶吼,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周瑜在昏迷中,依旧死死咬住下唇,咬出深深齿痕,渗出丝丝鲜血,未发出一声痛呼。耳边环绕着刀与肉的摩擦声,听得让人近乎窒息。
吕蒙的泪水再次奔涌,偏过头,不敢再看。他能感受到周瑜的冷汗颤抖着浸透了中衣,每一次刀刃刮过腐肉,那身体便是一次更剧烈的战栗。额角、脖颈处青筋乍现,像是在无声又剧烈地挣扎。
坏疽略深,就在刀尖直直剜入伤口时,周瑜终于受不住,眉头蹙至更加紧绷,靠在吕蒙胸膛而无意识仰起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许久、极其沉闷极其痛苦的呻吟:
“唔……”
仅仅是一声,他便再次咬住牙关,不让更多呻吟从喉咙中溢出。吕蒙知道,周瑜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从容淡定的性情,是绝不允许他展露自身脆弱一面的。
吕蒙不断在心里祈祷这场折磨的结束。他宁愿周瑜能喊出来,能叫出来,也比现在这仿佛要油尽灯枯的呻吟强。他甚至在想,要是有什么法子能把周瑜的痛楚转移到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他们的江东大都督,那个会跟士兵们一起疯一起闹、会在生病时闹脾气死活不喝药、会把逗下属当成一种乐趣、会鼓舞士气亲自上阵杀贼的大都督,自始至终,除了那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没有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
几日之后,鲁肃归来。
帐内烛火摇曳,药味更重。其中似乎还混着江畔的潮气,以及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鲁肃坐在周瑜榻边,探试对方额头的手收回来,怕他感染风寒伤口复发,还不忘替他掖掖被角。
“还要喝些水吗?”鲁肃看似随口问了一句,抬眸间,眼中担忧流连。
周瑜手背艰难搭上额头,眼眸下敛,微微摇头。方才,他就着尚在清醒的时刻,要求鲁肃将这几日的情况告诉他。鲁肃没辙,却又念着医嘱,只简单告诉,绝不多说。
事实上,他也是刚归来不到两天。本在帐门口嘱咐安慰甘宁凌统等人,却听到帐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忙教人敛声,听得里面又是一阵衣服簌簌,接着,一声短促、极轻的痛吟便被细心的鲁肃捕捉。
能醒便好,能醒便好。
后来,周瑜得知诸葛亮及时得到救治、“目前虚弱些,其余并无大碍”后,算是松了口气。那紧绷的下颌似乎柔和了半分,随即,整个人又被更深的疲惫笼罩。
“如此……便好,”他声音沙哑,几乎气若游丝,“我军……士气如何?”
鲁肃强撑着,将这段时间将士们的濒临崩溃的情况咽了下去,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 “我军士气被抚,目前尚可。兴霸他们……则日夜轮守,尽心竭力。”
周瑜突然缓慢睁开了眼,他望着帐顶,仿佛要用他薄弱的视线将其看穿。良久,周瑜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千钧重担压下的无力感。
“几日劳累,辛苦你们……”周瑜微微侧头,看向鲁肃,“刘备……那边……可有异动?”
“依礼送药,已慰其军。然其军马调动频繁,不知原因,”鲁肃据实以告,语气平和,却点出了最关键之处,“联盟虽在,然裂痕已生……恐难复赤壁之同心。”
周瑜沉默着,眼睫颤抖。他何尝不知。夜探之败,伤的不只是他与诸葛亮的身体,更是孙刘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他亲手点燃了赤壁的烈火,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联盟走向崩裂。
本欲再询问些南郡之事,鲁肃却不再多言。
“我军目前重中之重,乃公瑾身体,而非南郡,”鲁肃的目光望向帐门,好像能隔着一层防寒帐帘,看到外面几人的屏息凝神,“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议战不迟。这几日……兴霸他们……很担心你。但又担心扰你休息,一直不敢近前。”
“……嗤。”不知为何,鲁肃话音落下没多久,周瑜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了出来。牵动些伤口疼痛而没忍住咳嗽几声,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口腔里渐渐咳出了些血腥味。
鲁肃慌忙俯身为他顺气,触手之处,尽是冰凉的冷汗。
待咳喘稍平,鲁肃看到周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笑意,看得他心脏揪痛。
“教他们别太担心……瑜……没那么……容易……死,”周瑜缓了口气,羽睫渐渐垂落,“毕竟,瑜还欠兴霸……二十条鱼和……九坛佳酿……若就这么死了……”
说着,周瑜嘴角牵起一个轻淡的弧度,眉目间,含着些他向来傲然的气息:“那小子,得骂瑜……一辈子……”
“子”字一出,帐外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而后传进耳朵的,是吕蒙压低又焦急的劝阻:
“兴霸你别冲动!都督需要静养——”
“放开!!”
“划拉——”
帐帘被猛地掀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下一刻,甘宁几乎是拖着紧抓住他披风的吕蒙,眼睛饱含隐忍的红色,一步一顿、跌跌撞撞地踏了进来!
然而,在吕蒙看到周瑜那张脸时,浑身的力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没力气再去拽甘宁,也就给了甘宁把他甩开的机会。凌统站在最后面,哑口无言,只觉双腿发软,平日穿惯了的靴子像是有千斤重,根本挪不动。
周瑜和鲁肃皆是一愣。视线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争先恐后地从甘宁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在冰冷的地面上跌碎了。
“谁他妈要你的破鱼!谁他妈要你的破酒!”
甩开吕蒙后,甘宁咬着牙,几乎是趔趄着、如同一阵风般冲到周瑜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爷才不要那些死物!爷只要都督……爷只要活生生的都督!你听得懂吗?!爷他妈要你活着!!——”
此时,这位在众将士印象里向来充满痞气和欢笑的甘将军,竟然像个委屈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颗颗砸在床褥上,砸出湿漉的花朵。
鲁肃眼眶也是一热,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躺在榻上的周瑜静静地望着他,良久,那双因伤痛而黯淡的星目里,仿佛有微光轻轻闪动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落在了甘宁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那一刻,甘宁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狠狠握住了周瑜这只冰冷的手,泣不成声。
周瑜咳嗽两声,苦笑嗔他:“别哭了……哭得好丑。”
甘宁直接当做没听到周瑜的调侃,他微微低头,像一只在雨中茫然无措的狼犬。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抽噎着: “大都督……爷……我这辈子……没……没服过几个人……您是……第一个!真的……第一个……!”
骄傲的将军被撕开皮囊,爆发出人类最赤裸的祈求。
“所以……所以您别……别不要我……”如同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语无伦次,甘宁紧紧抓着周瑜的手,颤抖不已,“别丢下我……求你了……都督……别丢下……”
最后一个“我”字,哽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军帐里留下的,是将军最忠诚的誓言,是下属最绝望的心跳,也是伙伴之间,最声嘶力竭的哭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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