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那火气倏地上升到胸腔,眼里浸寒冰,颈部与额角的青筋跳起,一把抽出大刀以砍成肉酱的气势挥舞:“操你娘的你们曹贼这群死狗娘养的!他妈有种再说一遍试试?!老子他妈今天不把你活剐——”
凌统赶紧拽住甘宁颈部宽大的赤缣帻,给他拽得趔趄。但甘宁力气大得很,凌统怕给他帻巾扯裂,就一个箭步冲到甘宁面前抱住他的胸膛。
“啧!……甘兴霸你冷静点!”
“你他妈放开我!老子要杀了这曹狗!!”
“都督尚未审完!”
“还审个屁!再审整个江东都得让他骂一回!——凌公绩你给老子起开!!”
奸细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像是怜悯甘宁不能把自己千刀万剐,越笑越猖狂,越笑越令人愤恨。韩当这时候汗颜着忙不迭来劝,场面一片混乱。
“粥鱼,介就素你闷的将军?哈哈哈哈哈哈哈!盗不如我闷朝营(曹营)的有纪理(纪律)!!哈哈哈哈!”
然而下一瞬——
“砰!!!”
周瑜冷着脸抬脚狠狠碾上细作的咽喉,靴底压着喉骨缓缓施力。细作的脸色瞬间涨成紫红,眼球暴凸,却仍从齿缝中挤出零零碎碎的咒骂。周瑜听不太清他在骂什么,只觉得很吵很吵,像狗吠。
力道一寸寸加重,就在细作要窒息而亡时,周瑜忽得收力,靴子从他喉咙处离开。接着,像是生攥破铁的咯血声在几人耳畔回荡。
周瑜蹲下来,不等细作咳完,一把拽住他的领甲,将他拽到自己眼前:
“明山——”
“被曹操,藏、哪儿、去、了?”
“咳咳……明山?”奸细摆着丝毫不惧的态度,看样子早已寻求一死,“那个……不知天地厚的小支(小子)?——哈哈哈!找(早)他妈剁成块扔山里,现在估计都让狗啃食干净了吧!”
韩当的瞳孔骤然一缩,转身时披风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细作啐了口血,呸呸的吐出牙碎子,脸上笑得狰狞:“嘁,一江东小竹(小卒),无身无混(无身无份),胆敢债(在)丞巷面前喧嚷、辱骂丞巷!表现得对江东极其忠心,简直惺惺捉态(惺惺作态)!”
“那小支……被我闷处置……哈哈,手脚晶(钉)在船板上,先用且(铁)钩剖开肚纸(肚子),肠纸流出来……哈哈哈哈,债(再)砍手指,一根,又一根……”
“坠后把头……按进长江……”
“他挣扎的模样,活像你们江咚快使(快死)的鱼!哈哈哈!!!”
“是不是还有个叫明海的?跟明山感情真好哇,升怕我们动他哥一虾(下)……但是也蠢得很!情报供给什么的,用他哥一只手虾唬虾唬就老实了!——粥鱼,你可培养了个好饼(兵)啊!——”
这句话刚说完,军帐内就传来干呕的声音,混着压抑咳嗽,呛着泪水湿咸,浸透在江东湿寒的空气中。
韩当早已红了眼眶,这几天悬着的心脏好像瞬间死灰。浑身颤抖,甚至脸部也在剧烈抽动。
泪水涌出眼眶,声音歇斯底里,刀在蓄势待发。
“你们一群畜生!猪狗都不如的东西!他才二十三岁啊!!——”
二十三,那么年轻,明明还有很多施展抱负的机会,偏偏断送在了这里。周瑜攥紧的手在发颤,胃里翻江倒海,在痉挛。他无法想象人为何能残忍到如此地步,当着众人的面,把虐杀过程面不改色的道出口。狰狞、抽搐、戏谑……应有尽有。
后来,周瑜松开冰凉的手,任由对方瘫软在地,自己则缓缓直起身子。他的脸包裹在暮色里,平静之中,浮现出一种素未谋面却剧烈无比的杀意。
“甘宁,把他绑了,押到刑场去。召集三军将士今夜于刑场集合,多亮火把,越多越好——”
冷眸蓦然往下一瞥,让细作的脸色发白。
“别把我想得太善良。”周瑜眼底闪过一丝水光,最终吸收日暮的颜色,凝聚在下眼睫。如同叶上晨露般,顺着他白皙如玉的脸庞缓缓滑落,很凉,于下颌停顿。
恐怖之处在于,这张本应该悲伤绝望的面孔,此时却是噙着嗜血笑意的。
“想要一个人痛苦,虐至死亡并不是最佳选择。而是让他活着,一直活着。活着看自己开膛破肚,活着看自己四肢全无,活着看自己腐烂成骨——这一点,你竟然不懂吗?”
“说这么多为激怒我们,不就是求得一死?可我偏不合了你的意。剩下的时间,你就在江东好好‘享受’,反正曹操得知你被捕时,多半也放弃了你——你对曹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与一条要活剖的鱼,也没什么两样。”
“凡伤我江东子弟一寸肤者,我必令其骸骨成舟,载你们这群疯狗滚回北方。此番江东必定破曹,且拭目以待——曹营十指所沾的我军血泪,他日必以百倍奉还!”
今夜的江东,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却是熄灭了一盏心灯。
甘宁凌统的身影渐渐远去,周瑜站在明海面前,韩当站于他身旁忍着情绪。明海已经瘫在地上,方才听见明山死亡的消息,似乎想站起来,去质问。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杀了我哥?
为什么要利用我?
但最后都因为身体不适的瘫软,阻止了他的脚步。摔到地上,手掌被石子磕出血来。
“牲畜血,”周瑜将布帛甩他脸前,泪痕风干,衬他面无表情,“曹操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你。”
明海无动于衷,桃花眼已然无光。
沉默后,周瑜的声音温柔些许,不像是在审兵,而是在亲和的谈话:“为何不告诉我。”
不告诉我你被威胁,不告诉我明山被扣留,不告诉我明山那只断手,不告诉我你这几天的挣扎。
明海歪着头,注视周瑜的靴子尖,他想说话,奈何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都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泛着泪,不一会儿就涌出眼眶,“我哥死了……真的死了。”
韩当受不了了,一个箭步过去,俯身摇晃着明海的肩膀:“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明海软绵绵的身体被他摇晃出残影,须臾,他转过头,望着韩当。清瘦的脸皱成一张浸了水的布帛:“韩叔……”
韩当两只手唰得停了。
“他们说过……只要我……听话一点……就不会杀我哥……”
“他们是在利用我吗?”
“为什么……”
“我……是因为我……不送信吗?韩叔……其实我一直,没敢,送什么,密信……”
“我哥说,江东男儿,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我……不想让哥失望,但我又……怕我哥死……”
“我不敢说……他们监视我,一旦发现我哥就……我怕……”
“假的军情……是我所传……他们说,这样可以让我哥多活几天。”
越说越发抖,泪水源源不断的涌出,变成黄豆大小,一颗一颗,跌到地上才破碎。
明海近乎崩溃,兜兜转转的思绪,最后凝聚到一起。指尖一触,瞬间烟消云散。
“我……”明海呆滞着,“害死了,我哥。我,背叛了,江东……我没有像哥说的那样,站着,死。”
“可是……效忠……不应该活着才能做到吗?”他很矛盾,一遍又一遍的打破自己的定论,最后扯住周瑜的衣摆,像是迟来的求救,“人都死了,还怎么效忠?还拿什么效忠啊?我救我哥,是错的,因为我不忠……我不救我哥,也是错的,因为哥对我……那么好……我不能不救他……”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救我哥,不是为了他活着效忠吗?为什么是错的?都督,都督……”
周瑜垂眸望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神色淡淡。他想为他寻找答案,自古以来的典籍在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句适合。
忠义和重情,本来不应分开的。
最终,周瑜轻轻叹了口气,嗓音温润,在军帐中回荡:
“江海祭白骨,忠情心上留。”
明海拽着周瑜衣摆的手,渐渐松弛。
他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坐在街头,麻木看着暮色。家家户户闭紧门窗,饭菜飘香。
气氛渐渐严肃起来——
“江东军法铁律第二条——凡江东军士,有背主通敌、妄传军情、戕害同袍、私递密信者,一经查实,依律当斩首示众,永绝归葬,”周瑜的羽睫遮蔽了明海整片天空,“但我从不斩尚在病中者。三日之后,便由韩将军亲自押你去刑场了结。听明白了吗?”
明海不语,双手撑着地面,桃花眼缓慢阖闭。
痛心疾首充斥着韩当的胸腔,他知道周瑜已经是最大的让步。明海犯下这么大的错,从说谎开始,他的命,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韩将军。劳烦您,安抚一下他吧。”
周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军帐一片死寂。
或许明海从来就没学会撒谎,他自始至终都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内鬼”。背叛,需要一种冷酷的决心,而明海性格软弱却重情义,注定做不到。
他试图在“救明山”和“忠江东”之间找平衡,却两头落空。明海看似“背叛”,实则是用另一种方式效仿明山对誓死不降的固执——只不过他的执念是“情义”而非“忠烈”。
还记得当年曲阿的隆冬很冷,但明山的笑容却很灿烂。
明山并不是明海的亲生哥哥,只是在街上流浪时,发现一个同样木讷的小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战乱,跟家人走丢了。又或者说,家人抛弃他了。
受到惊吓,小孩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阿侬叫明山,箇是自家取个。勿然倷也跟阿侬姓明好伐?叫……明海阿好?(我叫明山,这是我自己取的。要不然你也跟我姓明吧,叫明海怎么样?)”
那时候的明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点头。桃花眼睁的大大的,用很清澈的眼神瞧着你,纯净无比。
我也没人要,跟你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算有人要了呢?
九岁和五岁的他们,一同经历了八个春秋冬夏。他们挤在一座废弃屋子里,屋子不好,窗户破烂,下雨也漏,一床邻居送的薄被褥洗得很干净,叠好放在草席上。
屋子待他们不好,但明山待明海很好。
到了一定年纪,明山就跑出去给铺子干活,日结工钱。明海则负责看家,扫扫地,照顾一些野菜苗。干完一切就坐在门槛上张望,最终看到明山兴高采烈的跑回来,他才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他“哥”。
声音并不大,但明山很开心。
明山干活麻利,一天挣到的钱可以买来三四张大饼子,偶尔还能带回一小块熟肉和几块饴糖。明山总是会少吃点,把剩下的留给明海当翌日晨食。明海也会吃少点,把剩下的留给明山当翌日干粮。
两个人在深夜躺在草席上,望着房顶那个破了的窟窿里闪烁的星辰。
“哥,倷看箇是啥?(你看那是什么)”
“是星伐?(星星吧)”
“星呀,亮得来……要摘两颗下来,摆嘞屋子里,夜里就勿吓(ho)哩!(好亮啊……要不我们摘两颗下来,摆在房间里,晚上就不怕了)”
“憨大!星哪亨摘得着?倷当是树浪个枣子啊?(傻小子,星星怎么摘得到?你当是树上的枣子啊)”
“试试伐,爬的高点儿,说不定够得到……(试试嘛,爬高点,说不定能够着)”
“倷格小痴子跌煞嘞!星可远可远呢。(你个小傻瓜,就摔死了!星星远着呢)”
“比曲阿到姑苏还要远啊?”
“当然哉!肯定远嘞!”
“箇么……比曲阿到许都呢?(那么比曲阿到许都呢?)”
“嗯……箇个么,大概伐。我也勿清爽。(这个么,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年冬,早早地就下了雪。明海裹在被褥里,望着明山在那边奋力生火。
天气太冷太湿漉,这火不好起。明山的手本就因寒而生冻疮,再加上用力摩擦木棍,不一会儿,手掌就起了些水泡。
明海不忍想去帮忙,明山却让他回去裹着别着凉。
半个时辰过去,连火星子都没起,明山沮丧的丢下木棍——没有火,这个冬日该让他怎么过?
他望着明海早已被冻红的稚脸,心想着,要不去别人家借点吧。
借钱借粮借衣服,还真没见过有人借火。火这种东西,说是借,可有借无还。再加上家家户户都因冷天畏寒,也不愿吃这个亏,纷纷赶明山走。明山举着绑有略些干草的棍子,失落的在街上徘徊。
也是这一天,他遇到了给予他和明海人生转折点的人——韩当。
开口是陌生的口音,后来才知道这是北方音色。韩当俯下身问他为什么大冷天跑出来?父母又在哪里?
明山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父母在哪儿。此番出来是为了借火,再没有火,他和弟弟就要被冻死了。
那一年,明山十七岁,明海十三岁。同韩当一起,踏进了江东的军营。
韩当很和气,让他俩叫他“韩叔”就行。当兵真好啊,有饭吃,有衣穿,有篝火,几个人在一张军帐内,正好可以抱团取暖。那时,他们成了军营里最年轻的人,其他水军也很友好,教他们拉弓射箭、游水以及练矛练剑……
熟络以后,难免会有些玩笑说出来。
明海长得很清秀,又生一双桃花眼,加上性格内向胆小,教一些士兵调侃是“小姑娘”“含情眼”。明山每次都会站出来,挡在明海面前,与一众士兵回嘴。
“阿海才不是小姑娘!他可是江东铁血男儿!”
“再说含情眼怎么了?这情是‘忠’!对江东的忠!你们才不懂……”
长大一点,也知道不能继续喊韩当“叔”了,在军营里,都必须要有规矩的。明海常常坐在篝火旁,双手环抱膝盖。周围都是比较要好的兄弟,明山坐在他旁边,一边烤鱼一边随士兵嘻嘻哈哈。
明山的性格,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愈发真情豪爽,因此人缘也好。就连韩当都说,他很像当年子继父业的孙策。带着对故人的怀念,一起在眼底掩埋了。
明海为哥哥感到高兴,但同时,他又很羡慕哥哥。羡慕这一种被定义为天下豪杰的性情,羡慕他敢将心胸抱负对众人诉说,可能也有孙策的缘故吧,已故之人,无论在哪种方面,都比较有信服力。
回过神来,明山将烤好的鱼吹了吹,用刀一划,酥皮破开,白嫩鱼肉散发诱人的香气。
明海渐渐明白——或许明山在外有许多朋友,但第一个想到的,依旧是自己。他望着明山递过来的烤鱼,洋溢着明山的笑容。
有哥哥真好。明海啃着鱼想。
他不太明白明山口中的“忠”是什么,也不明白明山为何要对江东这样在意。在意到,几人一起躺在军帐的草席上,聊西汉时期李陵投降匈奴的典故。明山一只手挥拳出去,想在与空气比武。
“如果是我的话,宁可死了,也不会投敌的!”
明海转过头来看着他,黑暗中,他看到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但他真的看不懂。
后来明海才渐渐明白,明山的心之所向是江东忠义。而自己的心之所向,是明山的一生平安。
这种忠情,在两人被曹军俘虏时,明海深有体会。
曹营的所有人都有压抑不住的陌生。他们被曹军压着跪在地上,明山一开始死也不跪,奈何腿上一刀伤口,出卖了他一生骨气。
“周瑜的兵?”面前正中央坐着的一人皱起了眉头,“败都败了,孤要他们有何用?”
身旁一位看起来年纪偏大的人轻轻一笑,紫色抹额绑到他额头上一丝不苟:“自然有用。”
“你安排的?”
“是。老夫有一计,可助曹公心安。”
但是曹操莫名有种“这货又要出什么诡主意”的心慌感。
俯身低声道出,话音刚落,曹操倏地转头看他,眼神充斥不可置信。
他把他拽到屏风之后。
“……你认真的?两国相争哪有杀战俘的道理?”
“两国相争还有不斩来使的道理呢,周瑜又是怎么做的?”
“……可你教一人回归,他们不会怀疑?周瑜心思缜密,你的计策……他迟早会发现。”
“发不发现不重要。曹公当下所需,非战而乃一个‘等’字。整顿水军拖延开战时间才是正事,此番让他们内部产生点猜忌、混乱、恐慌,未尝不可。经老夫观察,这两个兵,一人重忠,另一人重情。忠者留下做饵,情者放回做探——有忠者所压,情者未必不会听话。”
“情者一回,便杀了忠者?”
“反正一个小卒,留也无用。”
“孤看那情者,可不像个会说谎的模样。”
“无妨,老夫教他便是。”
谋士令人把他们分开,明海又被松了绑。顿时觉得心脏被掏出来,在手心里跳动。原来世上有些笑容并不能算是笑容,那种一看就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他腹中生根发芽。
“江东的兵都挺年轻的啊。”
谋士的笑意,弯弯的眼眸,像狐狸。
“真是年少有为。”
很温柔的语气,温柔到堪比大都督周瑜。却是让明海无比恐惧,原来温柔也分很多种吗?可温柔不就是温柔吗?为什么和周瑜的完全不一样?
“我……我要我哥……你们……把我哥……带到哪儿去了?”
谋士抬抬眉毛,轻松的语气:“带去休息了。”
“我哥身边没有我的话他睡不着……”
明海听到谋士“扑哧”笑了一声,笑得怜悯鄙夷。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睡着。”
屋子里烛火摇曳,海风吹得像恶鬼。明海跪在地面上,膝盖在打颤,大腿上的肌肉绷的很紧,也跟着打颤。
“你们……别杀我哥……”
“这得看你的表现呀。”
魂不守舍的被送回江东,踹下船去,浑身都湿了,风吹的他很难受。可是看到韩当的脸后,他更难受了。要告诉他吗?告诉他,明山被抓了,生死未卜。
江边被芦苇遮挡,风过,明海看到一只陌生船。
“……”
明海还是对韩当说了,说的是曹营谋士教他的话术。
他听不出话术的敷衍和错漏百出,只知道这么说会救明山。韩当没有怀疑,这毕竟是看大的孩子啊。
“回来就好。”韩当拍拍明海的肩膀,沉重的像千斤顶。
明海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但大家都一致认为是明山的失踪所致——这兄弟俩平时感情好得不得了,一人不在,另一人是绝对吃不下饭去的。
曹营有人监视他,逼迫他写江东内情。有时逼得狠了,明海在快马加鞭的写好,耳边又响起明山的声音。鼻子开始发酸,像年少的那年隆冬被冻坏的感觉,像明山在自己的手心哈气、再覆到自己冰凉的脸上的感觉。
他撕了布帛,撕的粉碎,再一个人抱着这些废布啜泣。
那几天情绪不好,大家的情绪也跟着不好。明山失踪,好几个兄弟都提不起劲。
他该怎么选呢?
背叛江东该死,可眼睁睁看着哥哥死,他就不该死吗?
我哥在曹营,只有曹操的命令他才可以活。
我不听话,他们就剁了我哥的手。
明海在绝望,在沉默。看到奸细抛来明山被砍下的手,他也只是同意,在军营里谎报军情。一传十,十传百,他是“从曹营逃回来的”,他看到了十二艘楼船。韩当亲自去探查,亲眼看见江畔停留庞然大物,用青布遮盖。
然而那青布下边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也是曹操谋士的一个计策而已。
明海不知道明山已经牺牲。
他只是在做一个“不被允许的忠诚”。
哥是怎么死的?钉在床板上,剖开肚子,割掉手指。每一句,都像是坠入地狱火海。死之前,是否还在想江东的阳春三月?是否还在想效忠孙氏基业?是否还在想……那碗快要冷掉的鱼米羹?
明海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明山死了。
他想要救回的哥哥,死了。死在曹营里,被扔到山中,尸体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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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
在借箭中穿插山海。
可能大家觉得有些突兀吧,但事实上这其实是旧文里边逃兵弟弟的改编。或许这并不只是一篇亮瑜,他们周围的每一处都值得被写下来,诉说那个年代的无奈。
山海是一场悲剧,他们都在忠义和重情里徘徊。忠的外表下是情,就像诸葛亮和周瑜那样,各为其主忠心耿耿之下,是他们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情义。
忠与情二选一,到后面也是困住周瑜的一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