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昆仑雪山顶的冰窟窿,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可偏偏又有一团火从五脏六腑烧出来,顺着血管乱窜,烧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迷糊中,好像又回到了刚才跟雪煞拼命的时候。那畜生一身白毛在月光下泛着惨光,爪子比我这桃木剑还锋利。我记得自己挨了它一掌,震得心口发甜,接着后背撞到了老松树上,再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被那东西拖走了?还是已经死了,魂魄在往地府飘?
耳朵里全是风声,呼啦啦的,跟道观藏经阁的窗户没关好时一个动静。不对,好像还有别的声音……是布料被撕开的刺啦声?谁在撕我的道袍?!
我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粘了朱砂符。浑身疼,尤其是后背,一动就跟散了架似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胳膊,带着股怪味,不像草药,倒有点像……好像是上次去山下镇上抓药时,在那个西药铺闻到的味道。
西药铺?我怎么会想到这个?
费劲了全身力气,总算掀开了条眼缝。
昏昏暗暗的,有点光,不是天光,像是……蜡烛?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下好些影子。我动了动眼珠子,看清了,是供桌上的半支蜡烛,火苗豆大点儿,随时都能被风吹灭。
这是哪儿?看这样子,像是山间的破庙。神像缺了半拉脑袋,黑黢黢的窟窿对着我,看着有点瘆人。地上铺着些干草,扎得我脖子后面发痒。
我还活着?
那雪煞呢?跑了?还是被我……不对,我记得最后那道雷诀没打准,只劈中了它的肩膀。那畜生道行不浅,百年的修行怕是有的。我这点伤势,它怎么可能放过我?
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我身边动。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个人影,就坐在供桌旁边那块断了腿的石碑上。
谁?
我眯着眼睛仔细瞧。那人背对着我,穿得……挺怪的。大半夜的在昆仑山里头,居然穿件白晃晃的外套?料子看着还挺讲究,不像是山里人。而且干净得离谱,跟这破庙的灰扑扑格格不入。
他在干嘛?好像低着头弄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等等……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就窜上来了,烧得我耳根子都烫。我的道袍呢?!
低头瞅了一眼,好家伙,上身基本上等于光着了。好好的八卦紫绶仙衣,前后被撕得跟破渔网似的,勉强挂在肩膀上,胸口、胳膊全露在外头。
我是全真教戒律院的监院!平日里连跟师妹多说句话都得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居然以这副模样……
"咳!"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嗓子干得跟要冒烟似的。
那白衣服的人闻声,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就着那点微弱的烛光,我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挺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眉眼长得……挺周正。鼻子挺直,嘴唇不薄不厚,下巴线条干净利落。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像话,在昏暗中像是淬了星子。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修道人的沉静,也没江湖人的戾气,更不像普通人那样带着点算计。就……挺干净,像刚下过雪的昆仑山,一眼能望到底似的。
他看见我醒了,也没惊讶,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有点随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听着挺舒服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我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手往地上一撑,"嘶"的一声,疼得我倒抽口冷气。后背像是被撒了把盐,火辣辣地疼。
"躺着吧,你伤得不轻。"那人说着,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他个子挺高,几步就到了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下我看得更清楚了,他穿的是件白大褂,左边口袋上还别着个小牌子,上面好像写着字。我眯着眼使劲瞅,模模糊糊看见"医院"两个字,下面还有个名字……王文?
这王文是谁?昆仑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医生?还穿得这么整齐,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不像迷路的,倒像是……专程来这儿的?
"你是何人?"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该有的气势不能丢。好歹我也是戒律院出来的,盘问个把可疑人员还是绰绰有余。
王文没直接回答,反而蹲下身,手里拿着个东西伸到我嘴边。我定睛一看,是个用树叶临时做的小杯子,里面盛着点水,看着挺干净。
"先喝水。"
我皱紧眉头,偏过头避开。"贫道问你是何人!何以出现在此?又对我做了什么?"
我一边问,一边偷偷摸向腰间。桃木剑还在,剑鞘冰凉,让我稍微安心了点。只要剑在,就算打不过,逃命还是有希望的。可当我的手摸到另一边时,心猛地沉了下去——我的符袋不见了!
那袋子里装着我的本命朱砂、几张惯用的符纸,还有师父给的三清铃!丢了符袋,我这一身道行去了大半,跟个普通武夫没什么区别!
难道是被这王文拿了?
我抬眼看向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的符袋呢?"
王文像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敌意,还是举着那个树叶杯子。"什么符袋?"他挑了挑眉,"发现你的时候,就只有你这把剑和半件破袍子。脸朝下埋在雪里,再多躺半小时,神仙都救不活。"
他说的是实话?我审视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撒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迎着烛光,连一丝闪躲都没有。
"道长,"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戏谑,"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他这话堵得我一噎。确实,现在我这状况,跟砧板上的肉没两样,人家真想害我,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可……可让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水,还是个穿着打扮怪里怪气的男人,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喉咙里的火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王文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杯子,耐心得很。
最终,我还是没拗过身体的本能。活命要紧,等恢复了力气,再跟他算账也不迟。我梗着脖子,尽量保持着监院的尊严,小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很干净,带着点雪水特有的清冽。刚滑过喉咙,就觉得舒服多了。
"多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王文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意外我会道谢。"不用。"他说着,把剩下的水递到我嘴边,"多喝点,脱水挺严重的。"
这次我没再拒绝,把剩下的水全喝了。
他接过空了的树叶杯子,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突然伸出手,朝我的手腕抓来!
我心里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反抗。左手下意识地掐了个雷诀的起手式,右手也摸到了剑柄。可我现在太虚了,指尖刚碰到剑柄,就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
就这么一碰,我浑身跟过了电似的,猛地一颤。
他的手……好烫。
不是发烧那种灼人的烫,是带着点暖意的,像是刚从丹炉边拿出来的铜钱。那温度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一路窜到心口,烧得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修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寒暑不侵的本事,什么时候对人身上的温度这么敏感过?
"你……"我想抽回手,却发现他的手指轻轻一收紧,就把我的手腕锁得牢牢的。力气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王文没说话,就那么捏着我的手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他的眼神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这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挺清爽的味道,跟他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很干净。
"高烧没退,"他松开我的手腕,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后背有三道抓伤,不算太深,但失血有点多。我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不过条件有限,等出去了还是得去医院。"
医院?他还真跟那个西药铺似的地方有关系?
"不用劳烦。"我板着脸拒绝,"贫道自有丹药疗伤。"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咯噔一下。符袋都丢了,丹药自然也没了。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嘛。
王文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挑了挑眉,没戳破,只是从他那个白色的大包里拿出个东西。我定睛一看,是卷白色的布条,还有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黄澄澄的药膏,闻着有点刺鼻。
"这是啥?"我警惕地问。
"消毒水和烫伤膏。"他说着,拧开瓶盖,用手指沾了点药膏,就往我胳膊上的伤口抹。
"等等!"我连忙要躲,"男女授受不亲!贫道自己来!"
"你自己够得着后背吗?"他头也不抬地反问,手指已经轻轻碰到了我的胳膊。
又是那种滚烫的触感!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胳膊,结果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王文看着我这狼狈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道长,现在是救命,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再说了,我是医生,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
医生?他果然是大夫。可这打扮……太奇怪了。
他没再给我拒绝的机会,一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另一手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我胳膊上的伤口涂。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点凉意,和他掌心的温度完全不一样。药膏抹上去有点凉飕飕的,很快就压过了伤口的灼痛感。
不得不承认,他这药膏还挺管用的。
"你怎么会跑到这昆仑山来?"我忍不住问。这地方偏僻得很,除了我们道观的人,很少有外人来,更别说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了。
王文涂药膏的手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来找人。"他说得很简洁,没多解释。
"找谁?"
"一个……故人。"他语气有点飘忽,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故人?昆仑山这么大,就凭着两条腿找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嘛。我皱了皱眉,总觉得这王文有点怪怪的。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呼"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接着就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爪子抓木头。
我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雪煞!"
王文也立刻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庙门。"什么雪煞?"
"别管那么多!快躲开!"我急道,同时伸手去抓桃木剑。
可我刚握住剑柄,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只见破庙的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黑雾,正缓缓地蠕动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两只绿光闪闪的眼睛!
不止一只雪煞!刚才那个是幌子,这只才是真正的杀招!
"小心上面!"我大喊一声,同时把桃木剑拔了出来。
可还没等我挥剑,那团黑雾就"呼"地一下朝我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王文反应也快,一把推开我,自己往旁边滚了过去。我们俩刚分开,那黑雾就"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散去,地上赫然出现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不对,比狼大得多,眼睛是血红色的,爪子闪着寒光,嘴角还滴着涎水。正是我之前遇到的那只千年雪煞!
它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还变得这么厉害了?
雪煞晃了晃脑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我握紧桃木剑,忍着后背的剧痛,慢慢站了起来。"王文,你快走!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虽然没了符袋,但好歹还有桃木剑和一身本事,拖延一会儿应该没问题。这王文虽然救了我,但没必要把命搭在这儿。
可王文非但没走,反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雪煞,眼神里居然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
"这就是你说的雪煞?"他居然还有闲心问这种问题!
"别废话!快走!"我急得不行。这雪煞的道行深不可测,刚才要不是我出其不意用了雷诀,恐怕早就成了它的点心。
雪煞显然不耐烦了,低吼一声,猛地朝我扑了过来!速度比刚才还快!
我咬咬牙,侧身躲过它的爪子,同时手腕一翻,桃木剑带着破风之声,直劈它的脑袋!
"铛"的一声脆响,桃木剑劈在雪煞头上,居然溅起了一串火花!那畜生只是晃了晃脑袋,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这下麻烦了!这雪煞的皮居然这么硬!
不等我反应过来,雪煞的尾巴就扫了过来,带着一股恶风。我连忙往后退,躲是躲开了,可后背又撞上了墙壁,疼得我眼前一黑。
就趁着这个空档,雪煞再次扑了上来,血盆大口直奔我的脖子!
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闭上眼睛,等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王文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金属小玩意儿,对着雪煞"啪"地按了一下。
"滋啦——"
一道电光闪过,雪煞惨叫一声,被电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文。那是什么东西?小小的一个,居然能发出比我的雷诀还厉害的威力?
王文甩了甩手,好像有点麻。他看着地上抽搐的雪煞,皱了皱眉。"这东西还挺抗电。"
我:"……"
他走到雪煞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确定它动不了了,才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刚才还在担心人家的安危,结果一转眼,人家就用电把那连我都头疼的雪煞给电晕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那是什么?"我指着他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玩意儿,声音还有点抖。
"电击器。"王文把那东西收进口袋里,说得轻描淡写,"防身用的。"
防身用的?谁防身用这么厉害的家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更神秘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到偏僻的昆仑山来找人,还带着能把千年雪煞电晕的"防身武器",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就在这时,地上的雪煞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接着,它身上开始冒黑烟,转眼间就化成了一滩黑水,渗入了土里,只留下一股焦糊味。
我松了口气,总算是解决了。
可还没等我完全放松,就听见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我抬头一看,只见那破庙的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只绿莹莹的眼睛!
糟了!是雪煞的同伙!
"不好!我们快离开这儿!"我拉着王文的胳膊就想往外跑。
可王文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着房梁,眉头皱得更紧了。"走不了了。"
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庙门。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雪煞,一只只眼睛绿油油的,把整个门都堵死了。
这下完蛋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俩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握紧桃木剑,深吸一口气。"王文,等会儿我尽量拖住它们,你找机会快跑!"
这次我是认真的。不管这王文是什么来头,他毕竟救了我。我刘兵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可王文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他从那个白色的大包里掏出个东西,我一看,居然是个打火机?还有一小瓶……汽油?
他想干什么?
就见王文走到供桌旁边,把那半支蜡烛拿了下来,然后打开汽油瓶,开始往地上洒。
"你疯了?!"我大惊失色,"这破庙全是木头的,一点火我们俩都得被烧死!"
"放心,死不了。"王文头也不抬地说,"这些东西怕火。"
他怎么知道?我愣住了。
很快,地上就洒了一圈汽油,形成一个圆圈,把我们俩围在中间。王文拿起蜡烛,就往汽油上点。
"等等!"我连忙拉住他,"这样太冒险了!"
王文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相信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我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好。"我松开手,低声说。
王文笑了笑,然后把蜡烛往地上的汽油一扔。
"呼——"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形成一道火墙,把我们俩围在中间。火光照亮了整个破庙,也照亮了那些雪煞惊恐的眼神。
果然,那些雪煞一看到火,就开始往后退,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吼,不敢靠近。
我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可还没等我高兴太久,就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些雪煞居然开始用爪子刨地,试图从地下挖洞钻过来!
"它们要过来了!"我急道。
王文脸色也变了变,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闪着寒光,看着就很锋利。
"看来只能拼死一搏了。"他低声说。
我握紧桃木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些雪煞已经刨通了一个洞,一只雪煞的脑袋从洞里探了出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小心!"
我和王文同时喊道,然后一起朝那只雪煞扑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