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后的天空泛着病态的铅灰色,达克斯扯下满是血污的围巾,望着被战火摧残的营地。
三个月前离开时,那个躲在帐篷阴影里的孩子身影,此刻突然在他脑海中格外清晰。
他催促马匹加快速度,马蹄踏碎路边结冰的水洼,溅起细碎的冰晶。
营地的瞭望塔升起白旗时,杰克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数着墙上斑驳的裂痕,用指甲在木桌上划出细小的刻痕。
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深绿色的眼睛猛地亮起,又迅速黯淡——这样的响动每天都会出现,每次都不是他等待的人。
直到帐篷帘子被掀开,熟悉的身影裹挟着寒气闯进来。
达克斯的军装上还沾着战场的硝烟,络腮胡里结着冰碴,但他的目光炽热如炬,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孩子身上。
杰克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喉咙发紧,那些在深夜里反复练习的称呼,此刻全化作沉默。
"我回来了。"达克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蹲下身,伸手想触碰孩子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三个月不见,杰克似乎又瘦了一圈,苍白的脸颊陷下去,深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大,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杰克突然扑进他怀里,动作笨拙又急切。
达克斯僵了一瞬,随即紧紧搂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体。
他闻到杰克头发里混杂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心脏抽痛——这三个月,他把孩子丢在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的营地。
"对不起。"他贴着孩子的发顶低语,"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回程的马车上,杰克始终攥着达克斯的衣角。
他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结冰的河面、覆着薄雪的树林,还有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过去八年,他的世界只有富丽堂皇却压抑的贵族庄园,和被战火吞噬的废墟。
当马车停在玫瑰庄园门前时,杰克屏住了呼吸。
高大的铁门两侧立着石像,藤蔓缠绕的拱门上挂着冰凌,红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这里和他记忆里的里佩尔府邸完全不同,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达克斯跳下车,伸手去抱杰克。
孩子犹豫了一下,将冰凉的手放进他掌心。
踩在铺满积雪的石板路上,杰克听见脚下发出"咯吱"
的声响,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深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管家老汤姆迎出来时,目光在杰克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恭敬地行礼:"上校,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达克斯点点头,带着杰克穿过挂满油画的长廊。
杰克偷偷打量墙上的画像,那些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杰克愣住了。
暖黄色的壁炉噼啪作响,床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画册,封面上画着绽放的红玫瑰。
"喜欢吗?"达克斯蹲下身,与他平视。
杰克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达克斯注意到他袖口磨破的边缘,心里泛起一阵心疼——这三个月,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达克斯牵起他的手,走向浴室。
铜制的浴盆里已经放满热水,蒸汽氤氲间,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
杰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不安。
他从未在陌生人面前脱过衣服,更何况是......
"别怕,我不会看。"
达克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背过身去,"需要帮忙就叫我。"
他听见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小心翼翼试探水温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杰克小声说:"好了。"
达克斯转身时,呼吸一滞。
氤氲的水汽中,杰克蜷缩在浴盆里,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露出清秀的眉眼。
右眼角的朱砂痣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格外鲜艳,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他抱着膝盖,深绿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达克斯,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闭上眼睛。"
达克斯拿起水瓢,轻轻浇在他头上。杰克顺从地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温热的水流冲过头皮,带走三个月来的污垢和疲惫。
达克斯挤了些肥皂在掌心,轻轻揉搓孩子的头发。
指尖触到他纤细的脖颈时,杰克微微颤抖了一下。
"弄疼你了?"达克斯立刻停手。
杰克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达克斯的动作僵住,心脏漏跳一拍。
他继续动作,声音不自觉放柔:"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洗完澡,达克斯拿来干净的睡衣。
柔软的棉布料子裹住杰克单薄的身体,他突然想起初见时那个脏兮兮、浑身是伤的孩子。
如今的杰克,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依赖。
"饿了吗?"达克斯问。
杰克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达克斯笑着抱起他,往餐厅走去:"老汤姆做了南瓜浓汤,还有你最喜欢的面包。"
杰克靠在他肩头,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烟味,突然觉得,或许这个陌生的地方,真的可以成为家。
餐桌上,老汤姆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达克斯把杰克放在高脚椅上,给他围上餐巾。
杰克盯着面前的汤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不用躲躲藏藏地吃饭,不用在听到枪响时吓得发抖。
"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达克斯把烤得金黄的面包切成小块,放在他盘子里。
杰克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混着黄油的香气在口中散开,他差点落下泪来。
上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还是在里佩尔府邸的餐桌上,那时父母还在,家族还未覆灭。
饭后,达克斯带着杰克在庄园里散步。
月光给雪地镀上一层银辉,玫瑰园的藤蔓上挂着冰棱,在夜色中闪烁。
杰克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融化。
达克斯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回到房间时,壁炉的火依旧旺盛。
达克斯帮杰克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晚安。"
杰克突然抓住他的手,深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父亲......"
这个称呼像颗石子,投入达克斯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声音有些发颤:"我在。"
杰克松开手,缩进被子里,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达克斯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