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佛爷背上画王八

青乌子棺椁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和逸散出的阴寒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二月红捂在林晚嘴上的手冰冷如铁，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他死死盯着那挪开一丝缝隙的青铜棺盖，俊美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惮。

“撤！” 张启山的命令斩钉截铁，打破了甬道里死一般的沉寂。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人敢有丝毫犹豫。亲兵们如蒙大赦，顾不上清理残余的尸蟞，搀扶着受伤的同伴，火把都来不及捡起几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来路狂奔。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推搡着每一个人。

林晚被二月红粗暴地拽着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流撤退。身后那口青铜巨棺仿佛成了噬人的黑洞，冰冷的气息如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能感觉到二月红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比棺椁寒气更凛冽的警惕。他偶尔回头的目光，扫过她时，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惊怒，有探究，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混乱中，她甚至瞥见了张启山。他走在队伍最前方，墨绿色的军装背影在摇曳的火光下像一堵沉默的山壁，腰间的枪套随着步伐轻晃，那冰冷的金属反光依旧刺眼。他似乎刻意与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终于，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退到了矿洞入口附近相对开阔、有微弱天光透入的岔道处。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汗臭和驱之不散的阴冷土腥气。

“警告！侦测到重力陷阱触发机制！方位：宿主左前方三米处地面石板！倒计时：3…2…”

罗盘的警报如同冰锥扎进林晚的太阳穴！这一次的危机感比尸蟞更甚，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怖预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在罗盘的强制驱动下猛地向左后方弹开！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弹动声，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响起！

那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石板，瞬间向下翻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啊——！” 林晚的惊叫只喊出一半，身体已经因为仓皇后撤的力道而彻底失去平衡！她挥舞着手臂，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双脚在湿滑的苔藓上一滑，整个人朝着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阴冷腥气的漆黑陷阱直直栽落下去！

“小心！” 离她最近的一个亲兵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只扯下了她半片粗布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斜上方探出，精准地攥住了林晚胡乱挥舞的左手手腕！

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林晚痛得眼前发黑，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怒风暴的寒眸里——是张启山！

他不知何时竟已冲到陷阱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全靠惊人的腰腹力量和钉在地上的军靴稳住身形。他死死攥着林晚的手腕，手臂肌肉贲张，墨绿色的军装袖口绷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陷阱深处吹上来的阴风带着浓重的腐朽气味，吹乱了林晚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张启山额角一丝不苟的发丝。两人一上一下，隔着生死边缘的黑暗深渊对视。

林晚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惊恐、狼狈、如同待宰的羔羊。也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边，那丝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怒火——又是她！这个麻烦不断的女人！

然而，就在林晚以为自己得救的下一秒！

陷阱下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和石块崩裂的巨响！整个陷阱边缘的岩层，竟然因为张启山这猛力一拽和林晚下坠的冲力，发生了二次塌陷！

“佛爷小心！” 亲兵们的惊呼炸响！

张启山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碎裂！他瞳孔骤缩，反应快到极致，另一只手闪电般抓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

但已经晚了！

两人下坠的重量加上松动的岩层，超出了那点支撑的极限！

“轰隆！”

伴随着更大的坍塌声和弥漫的烟尘，林晚只觉得天旋地转，攥着她手腕的力量骤然消失！她和张启山，连同周围崩落的碎石泥土，一起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未知深渊坠落下去！

“佛爷——！！”

“快！救人！！”

上面的惊呼和混乱瞬间被下坠的呼啸风声淹没。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上来。失重的恐惧让林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混乱中，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又翻滚着被碎石砸中。尖锐的岩石棱角划破皮肤，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坠停止了。身下是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似乎……摔在了什么“垫子”上？

浓重的烟尘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按在一片温热的、带着弹性的……布料上？布料下是紧实坚硬的肌肉线条。

林晚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片墨绿色的军装布料，肩章上的将星在黑暗中模糊地反射着上方透下的微弱天光。再往上，是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以及一双在昏暗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寒眸！

张启山！

她！竟然！整个人！趴！在！了！张！启！山！的！身！上！

姿势极其尴尬。她的头枕在他结实的胸口，一条腿还极其不雅地压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撑在他紧实的小腹位置……更要命的是，她另一只刚才在坠落中胡乱抓挠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揪着他后背的军装布料！几道尖锐的、带着泥污和血痕的指甲印，透过撕裂的布料，清晰地留在了他古铜色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散发出恐怖的力量感和……滔天的杀意。那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针，刺得她浑身发冷。

“滚…开。” 张启山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低沉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

林晚像被烙铁烫到，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但全身的疼痛和惊吓让她四肢发软，动作笨拙又慌乱。慌乱中，那只揪着他后背布料的手，指甲又在他紧绷的背肌上无意识地狠狠刮擦了几下！

“嘶……” 张启山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痛楚的抽气声。

林晚终于连滚爬爬地翻到一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能感觉到张启山那如同实质的、冰冷刺骨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几乎要将她洞穿。

上方传来亲兵焦急的呼喊和绳索垂落的声音：“佛爷！您怎么样？！”

“快！绳子放下来了！”

张启山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地、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从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坐了起来。他背对着林晚，墨绿色的军装后背，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到后腰的位置，被撕裂开几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紧实背肌。

而在那片紧实的背肌上，几道新鲜的血痕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靠近脊柱左侧的位置——几道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抓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诡异地……组合成了一个歪歪扭扭、活灵活现的……小王八图案！

那小王八的头、短小的四肢、甚至一个滑稽的小尾巴，都“栩栩如生”！血珠正从那些抓痕里缓缓渗出，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蜿蜒，更添了几分荒诞的“生动”。

林晚看着那个“杰作”，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张启山似乎也感觉到了后背的异样。他眉头紧锁，反手摸向后背，指尖触碰到那些火辣辣的伤痕和湿热的血迹，动作猛地一顿。

“……” 空气死寂得可怕。

上方垂下的绳索晃动着，亲兵焦急的声音还在继续：“佛爷！抓住绳子！我们拉您上来！”

张启山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林晚，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抓住了垂落的绳索，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但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握绳索、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绳索开始上升。张启山的身影在微弱的天光中渐渐升高。

在身影即将完全没入上方黑暗的瞬间，他那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的声音，裹挟着浓烈的杀意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暴怒，清晰地砸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回去。”

“更衣。”

地面上，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张启山拉了上来。当佛爷沾满尘土、后背军装撕裂、隐约露出几道新鲜血痕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负责贴身护卫的亲兵队长硬着头皮上前，想替佛爷拍打一下后背的尘土，顺便查看伤势。

他的手刚抬起，还没碰到军装——

“别碰！” 张启山一声低喝，如同冰刃出鞘！

亲兵队长吓得手猛地缩回，僵在原地。

张启山脸色黑如锅底，他看也没看身后，只是极其僵硬地、用一种近乎同手同脚的别扭姿势，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朝着临时营帐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低气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竭力维持威严的……僵硬感？

留下地面上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直到林晚也被绳索拉了上来，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角落，一个眼尖的亲兵才终于借着火光，瞥见了佛爷转身进帐篷前，后背那惊鸿一瞥的“奇景”。

那亲兵猛地瞪圆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笑出声，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住，表情扭曲得极其痛苦。

旁边另一个亲兵不明所以，捅了他一下：“你见鬼了？抖什么？”

眼尖的亲兵拼命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佛爷消失的帐篷方向，用气音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背……背上……王……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