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春天总是带着金属的凉意。15℃的晴空像块被反复漂洗的蓝绸,风里浮动着楼下幼儿园的彩绘风车,旋转的光斑掠过姜梓夕正在整理的行李箱。菜刀与砧板碰撞的钝响自三楼飘来,王阿婆又在剁荠菜馅——二十年如一日,连砧板凹陷的弧度都成了老邻居们丈量时间的标尺。
"梓夕...夕夕小公主...夕猪猪?"手机在绒布玩偶堆里震颤,尾音突然拔高:"姜梓夕!你耳朵被南城的风刮走了吗?"
女孩跪坐在枫木地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李箱的金属卡扣。四月的阳光斜斜切过她手腕内侧的淡色疤痕,那处皮肤突然泛起细小的战栗。"在听呢,"她将发烫的手机换到左耳,"正把羊毛衫收进真空袋......"
"又提前三天收拾行李?"李七七的叹息裹挟着电流杂音,"让我猜猜,身份证在灰格纹收纳包夹层,抗抑郁药分装在薄荷绿药盒,充电宝贴着星黛露贴纸——还有那块破石头,该不会还藏在袜子堆里?"
姜梓夕的拇指按上行李箱密码锁,金属齿轮咬合的触感让她想起某个暴雨夜。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李七七攥着她渗出纱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掌心:"你要是敢再忘记吃抗抑郁药,我就把南城那个混蛋做成叉烧包!"
此刻电话那头传来咖啡杯轻磕桌面的脆响,李七七惯用的谈判前奏。"气象台说南城今天有雷阵雨,"她的声音突然放轻,"那个人...上周在同学群发了定位。"
窗外的风突然卷起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姜梓夕看见六楼飘荡的云影正坠入自己瞳孔。八年前初遇时,那个少年脖颈后也烙着相似的云痕。她蜷起膝盖,行李箱滚轮在地面划出半道弧线:"我订的民宿在慈云路17号。"
听筒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你疯了?!那是他家老宅附近!"李七七的呼吸变得粗重,"姜梓夕,你以为穿越回故事开始的地方就能改写结局?四年前他把你扔在心理诊疗室门口的时候......"
"王阿婆的荠菜馄饨要出锅了。"姜梓夕忽然说。暮色正顺着防盗窗铁栏攀爬,楼下的剁馅声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浮动着面汤的暖香。姜梓夕望着掌纹里蜿蜒的旧疤痕,突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夜,少年用蓝丝巾为她包扎伤口时,月光正沿着他睫毛滴落成细小的银河。如今丝巾边缘已泛起毛边,像某种未愈合的循环。
"或许二十四岁该学会埋葬沙漏。"她对着窗台上积灰的捕梦网呢喃,整座城市陷入奇异的真空。
听筒传来电流编织的呼吸声,李七七的叹息像蒲公英落在水面:"非要亲自去解那个死结?"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只有电子钟数字跳动的声响。当李七七再开口时,声线带着潮湿的沙哑:"三天后我去送你,看着你过安检。"
姜梓夕的指尖抚过行李箱夹层,那里藏着南城雨季的残章——四年前被退回的信封,火漆印仍保持着被撕开时的锯齿状伤口。"你看过博物馆里那些共生化石吗?"她突然轻笑,"贝壳与寄生藤壶的切面上,根本分不清是谁困住了谁。"
晚风掀起窗帘,露出玻璃上经年的雨痕。那些扭曲的水渍忽然幻化成少年转身时的侧影,后颈处淡褐色的胎记如褪色邮戳。
"慈云路的梧桐该抽新芽了。"姜梓夕将抗抑郁药瓶转出细碎的声响,"若真遇见他,我就问...问那场毕业晚会的烟火里,他许的愿是不是关于遗忘。"
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倒映着窗外的晚霞,姜梓夕看见无数个自己悬浮在窗玻璃的折光里。十六岁偷藏的纽扣,十七岁未送出的信,二十二岁诊断书上蝴蝶状的墨迹...所有时态的"姜梓夕"都在此刻异口同声:
"或许我们从未真正拥有过故事,只是不断重写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