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事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个月的月事没来。我一开始以为是被吓的,没往那方面想。又拖了半个月,早上起来恶心反胃,吃什么吐什么,我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镇上的卫生院里,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看了化验单,抬头打量我一眼:“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点头。
她没再问,开了叶酸,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我把那些话听进去,又好像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怀了刘文经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刮着风。我坐在回村的三轮车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庄稼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穿越之前我看过很多网络小说,女主角穿越之后要么开挂逆袭,要么找到真爱,最不济也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轮到我了,穿越成什么?穿越成一个即将被村霸强娶的可怜虫?
老天爷给我开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我家小卖部门口停着辆摩托车——刘文经的车。我心一紧,让三轮车师傅在村口停了,没直接回家。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盯着远处的山发呆。
怎么办?
报警?告他强奸?证据呢?一个多月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村里人会怎么说?这个年代的农村,姑娘家要是出了这种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王桂芳往后怎么在村里待?
找刘家算账?刘老爷子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村里一手遮天的人,他儿子刘文武是烈士,政府在村里都得给三分面子。我一个外来的,拿什么跟他斗?
打掉孩子?镇上卫生院的医生问“结婚了吗”的时候,我就明白那个地方不可能给我做这种手术。去市里?我一个连身份证都不知道在哪的“穿越者”,怎么去?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了家。
王桂芳正在做饭,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一个多月,我们娘俩之间像隔着什么,话少了很多。她没问我那天的事,我也没提。她大概是觉得女儿需要时间消化,又或者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妈,”我站在灶台边,声音平平的,“我怀孕了。”
她手里的铲子掉进锅里。
“……谁的?”
我没回答。
她沉默了,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曦曦,妈对不起你。”
她走过来,想抱我,我往后躲了躲。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垂了下去。
“妈去刘家。”
“去干啥?让他们负责?”我声音还是平平的,“他们巴不得呢。”
王桂芳愣了愣。
“你以为刘文经为啥三番两次来找我?他就是想要我这个人。”我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现在我怀上了,正好,他刘家名正言顺把我娶进门。你说,这是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王桂芳沉默了。
好半天,她开口:“那……你就嫁过去?”
我没说话。
“曦曦,”她走近一步,声音发颤,“妈知道委屈你了。可这种事,在咱们这儿,不嫁过去还能咋办?你以后咋见人?孩子生下来没爹,咋办?”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里有泪,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恐惧。她怕什么?怕刘家?怕村里人的闲话?怕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
也许是都怕。
“妈不是逼你,”她抹了把眼睛,“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报警,去告他,哪怕砸锅卖铁,妈也给你打官司。”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越过来这一个多月,我对这个“妈”感情复杂。她封建,她愚昧,她把女儿当攀高枝的资本,她在那天的事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找刘家拼命。可她也是真的疼我,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寡妇能有多大本事?
“让我想想。”我说。
刘家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下午,刘老爷子就带着刘文经登门了。这回他手里拎着烟酒和点心,脸上堆着笑。
王桂芳把他们迎进屋,我坐在里屋没出来。门帘不隔音,外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桂芳啊,”刘老爷子的声音慢悠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文经这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曦曦,我当爹的先给你赔个不是。”
然后是刘文经的声音,低低的:“婶子,是我的错。”
“不过话说回来,”刘老爷子话锋一转,“两个孩子也见过几面了,本来就是要谈婚论嫁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咱们做大人的,总得替他们打算。”
王桂芳的声音有点僵:“刘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把婚事办了。”刘老爷子说得理所当然,“文经做了错事,该他负责。曦曦进了我刘家的门,往后就是刘家的人,谁也不敢亏待她。”
外头沉默了几秒。
“刘大哥,”王桂芳声音不高,“这婚事……曦曦不一定愿意。”
“愿不愿意的,事已至此,还有啥愿不愿意?”刘老爷子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儿,“桂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曦曦肚子里怀的是我刘家的种,这孩子不能没爹。她嫁过来,我刘家明媒正娶,该给的彩礼一分不少。往后她在刘家,吃穿不愁,我当公爹的亏不了她。你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要是不愿意,刘大哥打算咋办?”王桂芳问。
“我能咋办?”刘老爷子笑了一声,“我是来提亲的,不是来逼婚的。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桂芳,你想想,曦曦以后咋办?这孩子咋办?村里人咋看?”
这几句话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刘文经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他脸上被抓伤的地方已经好了,看不出痕迹。刘老爷子冲我笑了笑,笑得和那天的王桂芳一样——笃定的,成竹在胸的笑。
“曦曦来了,”他说,“正好,咱们当面把话说开。”
我看着他,又看看刘文经。
“刘叔,”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要是说不嫁呢?”
刘老爷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不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曦曦,你是个聪明姑娘,叔不跟你绕弯子。你要是不嫁,这孩子咋办?你咋办?你妈往后在这村里咋抬头?”
“这些事我自己担着。”
“你担?”刘老爷子笑意加深,“你怎么担?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没爹的孩子,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妈的小卖部还要不要开了?你往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我沉默着。
刘文经突然开口:“陈曦,我知道你恨我。但嫁给我,我不会亏待你。往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你想干啥干啥。”
我看向他。
他脸上没有那天的狰狞,倒有几分诚恳。可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猎人看猎物落网之后的满足。
“我考虑考虑。”我说。
刘老爷子点点头:“行,你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的信儿。”
他们走了之后,王桂芳坐在凳子上发愣。好半天,她抬头看我:“曦曦,你咋想的?”
我没回答,进了里屋。
三天。
我能做什么?逃?逃去哪儿?我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能逃多远?报警?那天的事没有证据,刘家有的是钱和人脉,我能告得赢?留下孩子自己养?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想起电影里的郝秀萍。她被刘文经强奸之后,想的也是逃吗?可她逃不掉,因为她的女儿娟娟在刘家人手里,因为她的丈夫王永强被锁在门外,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给她留任何退路。
我比她强一点——我肚子里是刘文经的孩子,刘家要这个孩子。这反而成了我的“筹码”。
讽刺吗?
三天后,刘家人又来了。
这回刘文经没来,来的是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带了聘礼,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沓钱。
“这是彩礼,”他说,“三万块。”
王桂芳看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三万块在那个时候是笔巨款,够她开好几年小卖部。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钱,看着刘老爷子笃定的脸。
“曦曦,”刘老爷子转向我,“你想好了没?”
我没立刻回答。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桂芳紧张地看着我,眼里有期待,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想好了。”我说。
刘老爷子点点头,等着我的下文。
“我可以嫁。”
他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
他的笑容顿了顿。
“我有条件。”
刘老爷子眯了眯眼:“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第一,我要和刘文经单独过日子,不和公婆住一起。村里不是有你们家的空房子吗?我们住那儿。”
刘老爷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二,刘家的厂子我要入股,不要干股,要实股,写在合同上。”
“第三,”我看了眼赵律师,“这些条件要写进婚前协议,请第三方律师公证。如果刘文经以后对不起我,或者对我动手,我带着孩子走人,家产对半分。”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
刘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曦曦,”他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不相信我刘家?”
“我不是不相信刘叔,”我不卑不亢,“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刘叔是明白人,应该懂。”
好半天,刘老爷子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我后背发凉。
“行,”他说,“有点意思。陈曦,我之前小看你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说的那些,我应了。但我也有条件。”
“刘叔请说。”
“进了我刘家的门,就得守我刘家的规矩。往后刘家的事,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你在家相夫教子就行,外头的事有我们爷们。”
我点点头:“可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走后,王桂芳愣愣地坐在凳子上,半天才开口:“曦曦,你这是……”
“妈,”我打断她,“我饿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做饭。
我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沓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个月后,婚礼在康村举行。
刘家是大户,酒席摆了三十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我穿着红嫁衣,由王桂芳扶着,一步步走进刘家的大门。鞭炮在耳边炸响,人群的笑闹声嘈杂而遥远,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拜堂,敬茶,入洞房。
刘文经喝了不少酒,进洞房的时候脸红红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两人谁都没说话。
好半天,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陈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可你现在是我媳妇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往后咱们好好过,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在电影里让郝秀萍痛不欲生的脸,看着这个改变我命运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恨。可恨能怎样?我已经嫁了,肚子里怀着刘家的种,往后的日子要在这个村子里过下去。
“刘文经,”我说,“往后你对我好,咱们就好好过。你要是再像那天那样——”
我顿了顿。
“我不会。”他打断我,“那天是我混账。往后不会了。”
他说得诚恳,像真的知道错了。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变。电影里的刘文经,是强奸郝秀萍的村霸,是逼得王永强走投无路的债主。现实里的他,能变成另一个人吗?
我不信。
但我没有选择。
那天夜里,刘文经睡在我旁边,很快发出鼾声。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想着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摆尾。
我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想着这孩子的将来。ta是刘文经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ta会长成什么样的人?ta会像他爹吗?还是像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我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睛。
日子总要过下去。
嫁进刘家之后,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我们住在村东头的一处独院里,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子。刘文经平时在厂子里忙,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我乐得清静,一个人待着,看看书,做做饭,养养胎。
王桂芳隔三差五来看我,带些自己腌的咸菜,做的包子。她跟刘老爷子不对付,不肯去他家,就在我院子里坐坐,跟我说些村里的闲话。
“那个王永强家的,又生了个闺女。”有一次她嗑着瓜子说,“两口子都是哑巴,那闺女也是个哑的,可怜见的。”
我心里一动:“王永强?”
“嗯,就咱们村西头那家,穷得叮当响。前阵子他闺女生病,借了刘家——就是你公爹家的高利贷,听说利滚利,快还不上了。”
我沉默了。
王永强。郝秀萍。娟娟。
电影里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我身边。
“他媳妇长啥样?”我问。
“长得挺俊,就是不会说话。”王桂芳叹了口气,“也是命苦,嫁了那么个穷汉,孩子又是残疾。听说刘文经——”
她突然住了嘴,讪讪看我。
“刘文经咋了?”
“没啥,没啥。”她摆摆手,换了话题。
但我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在电影里,刘文经强奸了郝秀萍。在现实里,如果我没有穿越,没有嫁给他,他会不会也盯上郝秀萍?
窗外传来脚步声,刘文经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王桂芳在,点了点头,径自进了里屋。王桂芳待了会儿也走了,临走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刘文经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
“你妈来干啥?”
“看看我。”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瘦了些,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青黑。
“厂里忙?”我问。
“还行。”
沉默。
我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外头有鸟叫,春天快到了。
“陈曦,”他突然开口,“你嫁给我,后悔不?”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咋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后不后悔的,都嫁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我侧躺着,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可怕,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像个普通人。
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刘文经,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毁掉郝秀萍一家的村霸。
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刘文经对我不错,给钱大方,从不动手,有时候回来早了还会问我想吃啥,他去镇上买。我妈王桂芳每次来都偷偷问我他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就不吭声了,也不知道信不信。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我嫁进刘家,有人说我命好,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那些话我听过,无非是说刘文经之前有过女人,说他脾气不好,说我嫁过来是图刘家钱。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次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瘦得皮包骨头,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谁。
王永强。郝秀萍。娟娟。
他们站在那儿,像三个无家可归的人。王永强的眼神空洞,郝秀萍抱着孩子的手臂瘦得像柴火棍,娟娟小小的,窝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
我停下脚步。
他们没注意到我,只盯着路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开过来,骑车的是刘文经的堂兄——刘文经他爹的侄子,在厂里管账。他从车上下来,跟王永强说了几句话,然后塞给他一把东西。王永强接过,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
我知道那是什么。钱。高利贷的钱。王永强在借新债还旧债,越陷越深。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回到家,刘文经已经回来了。他看见我进门,问:“去哪儿了?”
“镇上。”
“买啥了?”
“没啥,随便逛逛。”
他没再问。我进屋躺下,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
王永强一家,正在走向电影里的命运。刘文经催债,刘文经强奸郝秀萍,王永强反抗,剪刀,二十六刀,郝秀萍跳楼……
那是他们命定的轨迹。
而我现在是刘文经的妻子。如果这一切发生,我在哪儿?我该怎么办?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得很用力。我捂着肚子,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