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曦，醒来的时候，正对着一面起了毛边的梳妆镜。

镜子里那张脸是我的，却又不太像我——年轻了几岁，眉眼间多了些我从未有过的温顺。身后是水泥抹的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窗户外头传来鸡叫和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盯着镜子足足愣了五分钟。

五分钟前我还在出租屋里刷手机，为《第二十条》里郝秀萍的遭遇气得骂娘，骂刘文经那个王八蛋，骂他爹刘老爷子助纣为虐，骂那个给刘家出谋划策的黑心律师。一眨眼，我就坐到了这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穿着我妈——这个世界的“妈”——刚给我套上的碎花衬衫。

“陈曦！磨蹭啥呢？人马上到了！”

门帘一挑，一个中年妇女探进头来。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里都是期待。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这是“我”妈，叫王桂芳，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一辈子就盼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妈，我跟你说——”我张口就想拒绝这场相亲。

“说啥说？刘家那小子多好，家里有钱，他哥还是烈士，在村里说话好使！”王桂芳不由分说把我从凳子上薅起来，“人家能看上咱，那是祖坟冒青烟！”

刘家。烈士。村里说话好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刘家……哪个刘家？”

“永恩市底下康村的刘家啊！还能有几个刘家？”王桂芳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絮叨，“刘文经那孩子我见过，长得周正，家里开着厂子，他哥刘文武当年发大水救了全村，那可是烈士！他爹刘老爷子在村里说一不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文经。康村。刘老爷子。

那个在电影里强奸郝秀萍、逼得王永强一家走投无路的村霸刘文经？那个助纣为虐、绑架娟娟逼郝秀萍签假证言的刘老爷子？

“妈！”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去。”

“啥？”

“我说我不去。”我站起来就往后退，“刘家那人……不是好人。”

王桂芳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这孩子，见都没见过，咋知道人家不是好人？行了行了，别耍小性子，人马上就到了。”

她转身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屋里。

我听见外头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是男人的说话声，王桂芳热情的招呼声。我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看——院子里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那笑却让人不舒服，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压下来。

刘老爷子。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皮夹克，皮鞋锃亮，长得确实周正，但眼神飘忽，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往人身上溜一圈。

刘文经。

两个人往院子里一站，小院立马显得逼仄起来。

“桂芳啊，这就是你家闺女？”刘老爷子冲我这边努努嘴。

王桂芳赶紧把我拽出来：“曦曦，快叫人，这是刘叔，这是刘叔家的小子文经”

我站在原地没动。

刘文经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我脸上，咧嘴一笑：“陈曦是吧？听婶子说你在城里打工刚回来？在城里干啥的？”

“服务员。”我简短地答。

“服务员好，服务员好。”刘老爷子接过话，“姑娘家本本分分的，比啥都强。文经，你说是不？”

“爹说得对。”刘文经还是那副笑模样，眼睛却在我身上打转。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我几乎不说话，都是王桂芳和刘老爷子在聊，聊刘家厂子效益好，聊刘文经有本事，聊两家要是成了是多大的喜事。刘文经偶尔插几句嘴，每次说话都要看我一眼。赵律师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打量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走，王桂芳送人出去，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曦曦！刘家看上你了！刘老爷子亲口说的，让你和文经处处！”

我看着她的笑脸，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能说什么？说我穿越来的？说刘文经在电影里是个强奸犯？说她让我嫁的是个人渣？

我只能说：“妈，我不喜欢他。”

王桂芳的笑脸僵了一瞬，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收拾碗筷：“啥喜欢不喜欢的，日子过着过着就有感情了。刘家条件多好，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妈在村里也有脸面。”

“他家条件好，为啥非得娶我？”我追问。

王桂芳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刘家那个文经，之前在城里处过对象，听说闹得不太愉快。刘老爷子怕他外头瞎混，想在村里找个本分的姑娘管着他。曦曦，这是好事，你管住他，整个刘家以后不就是你的？”

我心里冷笑。

管住他？他刘文经是能被管住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狗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压在天边。我想起电影里郝秀萍绝望的脸，想起她从楼顶跳下来的那一幕，想起王永强被锁在门外听着妻子被侮辱时那种崩溃的眼神。

我不能嫁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王桂芳摊牌。

“妈，这亲事我不答应。”

王桂芳正在数小卖部的零钱，手顿了顿：“你说啥？”

“我说我不嫁刘家。”

她把零钱往柜台上一摔：“陈曦！你翅膀硬了是吧？刘家哪里配不上你？你一个在城里端盘子的，人家刘家厂子开着，房子盖着，你还想挑个啥样的？”

“他家那人不是好人。”

“你咋知道不是好人？你算过命啊？”王桂芳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这亲事我说了算！刘家那边已经定好了，过两天你们再处处，把事定下来！”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我们娘俩吵了一架，最后我摔门进了里屋。外头王桂芳还在骂，骂我不懂事，骂我不知好歹，骂着骂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刘家是啥人家？人家能看上咱，那是咱的福分！你要是错过了，这辈子还能嫁个啥样的？”

我靠着门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知道她的难处。寡妇带大女儿，在小卖部里一分一毛攒钱，供我读到高中毕业。她眼里，女儿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出路。可她的“好人家”，是刘文经家。

第二次见面安排在三天后。

刘文经骑摩托车来接我，说是去镇上转转。王桂芳把我推上车，小声嘱咐：“好好处，别甩脸子给人看。”

摩托车开出村，风呼呼的。刘文经在前头骑车，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脸上带着笑。

“陈曦，你平时喜欢干啥？”

“没啥喜欢的。”

“城里打工累不累？”

“还行。”

“以后别去了，我家厂子里缺人，你过来帮忙，轻松。”

我没接话。

到了镇上，他带我去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我几乎不动筷子，他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讲他家的事——厂子有多大，村里多少人巴结他爹，他哥是烈士，政府在村里都给面子。

“你知道不，我们康村，姓刘的说了算。”他嚼着菜，嘴角带着笑，“谁家有事不得求到我家门上？王永强那个窝囊废，欠我家钱还不上，他媳妇——”

他顿住了，看我一眼，换了个话题：“反正你嫁过来就知道了，没人敢欺负你。”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王永强是谁？”

“一个穷鬼，欠我家钱。”刘文经摆摆手，“不说他，晦气。”

吃完饭，他说去公园走走。我本想拒绝，他却已经起身结了账。公园里人不多，他走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他突然停下来。

“陈曦，你对我啥感觉？”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啥感觉。”

他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之前在饭桌上那种轻飘飘的打量，这会儿变得直勾勾的，像在看什么物件。

“你是不是不愿意？”他问。

我沉默了几秒，点头：“是。”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沉默了几秒，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阴恻恻的意味：“为啥？嫌我家不够好？”

“不是。”

“那是为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是强奸犯。

“就是……没感觉。”我低着头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我松了口气，跟在他后头。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快，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刘家那样的人家，要脸面，既然我不愿意，他们不会再提。

我错了。

第三次见面，是刘文经一个人来的。

那天下午王桂芳去镇上进货，让我看店。我正在货架后面整理东西，听见摩托车响，抬头就看见刘文经走进来。

“你妈呢？”他问。

“去镇上了。”

他点点头，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拿起包烟，没付钱就揣兜里了。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陈曦，”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城里有人了？”

“没有。”

“那为啥不乐意？”他走近一步，“我刘文经哪里配不上你？家里有钱，我人长得也不差，村里多少姑娘想嫁我？”

我往后躲了躲：“我说了，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他声音不大，但听得我心里发毛。我往门口挪了挪，想着实在不行就跑出去。但他先一步挡住了门。

“跑啥？我又不吃你。”他笑着，那笑容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看我的眼神。

“刘文经，你想干啥？”

“不干啥，就想问问你，到底为啥不乐意。”他慢慢走近，“你是不是听人说啥了？说我外头有过女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就你一个，还不行？”

我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为啥？”

他离我已经不到一米，我后背抵上了货架。外头静悄悄的，村里这个点人都午睡了，连狗都懒得叫。

“你说话啊。”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了，换成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刘文经啥时候被人这么甩过脸子？你妈可是上赶着求我家的，你现在跟我装清高？”

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只是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长得也就那样，谁给你的脸？”

我挣开他的手，声音发抖：“刘文经，你走，再不走走我喊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喊啊，你喊。看谁来管你。”

他话音没落，我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救命——”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里回荡，然后归于寂静。没有人应，没有人来。

刘文经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好，你喊。”他咬着牙，“陈曦，我告诉你，你越这样，我越要定了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说：“你给我等着。”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开远了。我靠着货架，腿软得站不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跟王桂芳说了。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去找刘家理论，至少会骂刘文经几句。但她沉默了半晌，开口说的却是：“他也没真干啥，就是说几句狠话，男人嘛，要面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他堵我在店里，他——”

“行了行了，”王桂芳打断我，“人家看上你是好事，耍点脾气正常。过两天刘老爷子生日，你去一趟，给个台阶下，这事就过去了。”

我盯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我有什么办法？这是她的世界，她的逻辑。在她眼里，女儿被男人纠缠不是男人的错，是女儿“不给面子”。

那一夜我没睡。我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找了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我想起电影里王永强拿剪刀反抗刘文经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捅死刘文经后会面临什么，但他还是动手了，因为他要保护郝秀萍。

现在我手里也有剪刀。我能保护自己吗？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我睁着眼睛躺到半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脚步声。轻轻的，但确实有人。

我一骨碌坐起来，抓起剪刀，大气不敢喘一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停，然后绕到门口。门闩被轻轻推了推，推不动。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我问王桂芳昨晚有没有听见动静。

她说没有，说我疑神疑鬼。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那扇门上，门闩的位置，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薄的东西从门缝里撬过。

刘文经来过。他知道我妈不在家。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电影里，郝秀萍为什么逃不掉。不是她没有地方去，是这个世界里，没人能帮她。她的丈夫被锁在门外，她的女儿在别人手里，她的绝望没人听见。

而我，虽然知道一切，却也困在这个村子里，困在这个“妈”眼里，困在那个时代里。

那天中午，王桂芳出门去了。她说去镇上进货，要下午才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剪刀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

但抬头，看见的是刘文经。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笑，也不是那天在店里阴恻恻的样子，而是平静的、笃定的、像在打量自己东西的眼神。

“你妈让我来的。”他说，“她说你一个人在屋，让我来陪陪你。”

我慢慢站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

“刘文经，你出去。”

他没动，反手关上了门。

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着我，慢慢走近一步。

“陈曦，我跟你好好处，你不乐意。”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那我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他的手伸过来。

我往后退，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我挣了几下，根本挣不开。

“刘文经！你放开我！”

“放开？”他凑近我，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你喊啊，看你妈回来不回来。”

我张嘴要喊，他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脸上划出血痕，他闷哼一声，眼神变得更狠。

“行，你挠。”

他把我往后一搡，我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发黑。剪刀还在枕头底下，够不到了。

我听见自己的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像困兽。

我听见他在耳边喘着粗气，说：“你越这样，我越要定了你。”

那一瞬间，我眼前浮现出电影里郝秀萍的脸。她的绝望，她的无声的嘶喊，她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决绝。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世界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了。

我蜷缩在墙角，看着被撕破的衣服，看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听着外头鸡叫狗吠，一切和之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王桂芳傍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墙角坐着。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看见地上的碎布，愣在原地。

半晌，她开口，声音发颤：“曦曦……”

我没抬头。

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想碰我，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收了回去。

“刘文经……他……”

“嗯。”

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听见她说：“妈去找他。”

“别去了。”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去了又能怎样？”

她站住了，没回头。

“报警？告他强奸？”我抬头看着她，“告完了呢？全村人怎么看我？你在这村里还怎么待？刘家会放过我们吗？”

她肩膀抖了抖，没说话。

我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碎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我坐在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刀。剪刀冰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想起电影里的王永强，他拿着剪刀刺向刘文经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愤怒，是恐惧，还是绝望后的决绝？

我不是王永强。我不是郝秀萍。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这个故事的全部走向。但知道又怎样？我还是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身体里，困在这段无法改变的命运里。

那一夜，我坐到了天亮。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第一章 相亲

第一章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