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砖地面吸走了最后一丝体温，林妙手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破布偶，蜷缩在祖父林济舟枯瘦的臂弯里。

每一次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灼热药力。灵犀引那毁天灭地的风暴虽已平息，却在她的意识深处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废墟——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情绪、感知碎片，如同被强行灌入的滚烫铁水，烙印在每一个角落。

最清晰、最挥之不去的，是太子萧景琰那山呼海啸般的羞愤与暴怒，以及……他玄色蟒袍下那紧实挺括的臀部弧线被银针精准命中的瞬间触感！

这感知如此真实，仿佛那根针是扎在了她自己的身上，带着一种社死般的灼烧感，让她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呃……”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妙手！妙手！”林济舟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枯枝般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她滚烫的额头，“爷爷在！爷爷在这儿！睁眼看看爷爷！”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影影绰绰。祖父那张刻满风霜、老泪纵横的脸庞在昏黄的油灯下晃动。

沉水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入鼻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越过祖父的肩膀，看到了那个如同冰冷雕塑般矗立在不远处的玄色身影。

太子萧景琰。

他背对着她，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插在污秽的地牢中央。

玄色蟒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森冷的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突突直跳，泄露着主人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那股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暴戾气息，即使隔着距离，也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醒了？这该死的妖女居然醒了！】一个冰冷烦躁的心声如同冰锥刺入林妙手的脑海，正是太子的声音，【孤的……孤的感知……为何……为何全是她濒死的痛苦和……那该死的针扎的触感？！这邪术！这该死的灵犀引！】

林妙手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不是听见，是直接“感知”到了！他的愤怒，他的羞耻，他的崩溃，如同汹涌的潮水，毫无阻碍地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

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此刻喉咙的灼痛、后脑的钝痛、药力冲撞的晕眩，也正一丝不差地反向传递过去！

【痛……好痛……爷爷……水……】她虚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出。

几乎是同时，萧景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猝然回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赤红，死死地钉在她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强行共感的极致厌恶！

【闭嘴！不准想！不准痛！】他内心的咆哮震得林妙手耳膜嗡嗡作响，带着一种被侵犯灵魂最深处的狂怒，【孤命令你停下！】

皇帝萧胤将这一切无声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清癯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掌控一切的兴味，如同在欣赏精心布置的棋局终于落下了关键一子。

“看来，灵犀已成。”皇帝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打破了地牢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同命相连，五感相通，福祸与共。

景琰，”他目光转向僵立的太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人是你‘审’出来的，这‘邪祟’的古怪，也唯有你，能看得最清，管得最牢。”

他刻意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萧景琰紧绷的神经上：

“即日起，林妙手褫太医之职，暂居东宫偏殿——‘静思苑’。”

“由太子，亲自‘看管’。”

“‘静思苑’内一应所需，太医院院判林济舟每日入宫侍药。

至于她的‘癔症’何时能‘清’……” 皇帝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林妙手，又落回太子那张铁青扭曲的俊脸上，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何时能解了你们二人之间这‘同命’的纠葛，便看太子……你的本事了。”

“父皇！”萧景琰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抗拒，“儿臣……”

【不！孤绝不与她同处一室！绝不！这妖女！她脑子里全是……全是污秽念头！孤的……孤的尊臀！！！】他内心的咆哮疯狂翻涌，羞愤欲绝。

“嗯？”皇帝微微挑眉，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威压，瞬间将萧景琰所有未出口的辩驳和暴怒死死压了回去，“你有异议？”

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不甘、屈辱和杀意，但在皇帝那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目光注视下，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碾碎，化为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灰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儿臣……遵旨。”

【遵旨？！孤要杀了她！孤一定要亲手……呃！】他内心的杀念刚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和喉咙灼烧的剧痛猛地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自己的咽喉！是林妙手！她因为皇帝的威压和太子的杀气，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呛咳和窒息！

萧景琰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额头上青筋暴起，看向林妙手的眼神充满了惊悚和极致的怨毒——这该死的“同命相连”！他连杀她的念头都不能有！

林济舟紧紧抱着痛苦呛咳的孙女，老泪纵横，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哀求：“陛下！妙手她伤重至此，实在不宜挪动！求陛下开恩，容老臣……”

“林院判，”皇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她的命，如今系于太子一身。在东宫，有太子‘同命’相护，有你这祖父精心调养，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他目光扫过萧景琰，“太子，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要朕，亲自替你把人‘请’回东宫？”

“儿臣……不敢。”萧景琰从牙缝里挤出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那诡异的、源自林妙手的痛苦，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的两人。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他停在林妙手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沉水香混合着地牢腐臭的气息，此刻又染上了一丝属于她身上的血腥和药味，形成一种极其复杂、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手，带着万钧的嫌恶和抗拒，却又不得不伸向林妙手。

【脏！真脏！孤竟然要碰这妖女！】他内心的咆哮充满了自我厌弃。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手臂的瞬间——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