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狭窄、冰冷、布满灰尘。我像一条搁浅在铁皮棺材里的鱼,蜷缩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积尘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痒,却只能死死捂住嘴,将咳嗽的冲动压成胸腔里沉闷的呜咽。下方的标本库,已彻底沦为地狱的前厅。
“砰!哐——!”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战鼓,一声接着一声,从标本库深处那扇通往地下二层的巨大金属隔离门方向传来。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非人的狂暴力量,震得整个库房嗡嗡作响,连我身下的通风管道都在随之震颤。那不是工具砸门的声响,那是血肉之躯,是骨骼,是无数只疯狂的手脚,在歇斯底里地冲撞着阻挡它们的障碍!
嘶吼声不再是地下二层那种遥远的、被楼板过滤后的模糊咆哮。它们就在那扇门后!就在标本库的这一边!声音清晰、尖锐、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狂怒。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在濒死绝境中被彻底激发的凶性,混合着喉管被撕裂的“嗬嗬”气流声。
透过通风口金属网格的缝隙,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承受着恐怖冲击的隔离门上。厚重的合金门板,在每一次狂暴的撞击下,都向内凹陷一大块!那些凸起的、狰狞的凹陷轮廓,清晰地印着拳头、手肘、甚至头骨的形状!门框边缘的混凝土墙面,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粉尘簌簌落下。
它们要出来了!那些刚被解剖过的“新鲜尸体”!它们被某种东西彻底激活,变成了只知破坏和冲击的怪物!而标本库里的那些“前辈”……它们……
我的视线惊恐地扫过下方的钢铁森林。
所有的标本缸都在剧烈地震颤!福尔马林溶液如同沸腾般翻滚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疯狂地撞击着厚重的缸壁,发出沉闷的“哗啦”声。粘稠的气泡如同垂死者的喘息,密密麻麻地从缸底涌起,在液面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刺鼻的化学气味。
缸内的标本们,它们的活动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僵硬的试探。在停尸房怪物狂暴冲击的刺激下,它们彻底“活”了过来!以一种扭曲、狂乱、完全违背物理常理的姿态在缸内疯狂扭动、挣扎!
1号白森森的骨架,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恐怖提线木偶,在浑浊的液体中高速地旋转、翻滚,指骨疯狂地抓挠着玻璃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2号被剖开的躯干,那只完好的手臂如同失控的机械臂,以超越关节极限的角度疯狂挥舞、抽打,每一次都带起大股翻腾的液体和飞溅的组织碎屑!暴露在外的内脏在剧烈晃动中呈现出诡异的抽搐!
3号胎儿蜷缩的身体如同通了高压电,在缸内剧烈地弹跳、撞击缸壁!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咚”响,那比例过大的眼睛在浑浊液体中死死圆睁,瞳孔(如果那防腐处理过的组织还能称之为瞳孔的话)深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疯狂的猩红!
4号、5号、6号……每一个标本都在各自的牢笼里上演着无声的、歇斯底里的恐怖独舞!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头颅疯狂甩动,撞击声、抓挠声、液体沸腾般的哗啦声……汇合成一首来自地狱深处的交响!
而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在7号与9号缸之间来回撕扯。
9号缸——林教授的残骸。那堆被支架和细线勉强固定的破碎组织,此刻正经历着最惨烈的“苏醒”。深色的肌肉束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蛇,疯狂地痉挛、抽搐、绷紧!扭曲的骨骼碎片在剧烈的震颤中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那块带着空洞眼窝的颅骨碎片,在支架上高频地、神经质地抖动着,眼窝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目的幽绿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浑浊的液体里明灭不定地闪烁!那光芒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被禁锢的滔天怨毒!
“滋……滋啦……王……王振海……杀……杀……”
那扭曲痛苦、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地从9号缸方向传来,音量比之前大了许多,每一个音节都像生锈的刀片在刮擦着我的神经!是林教授!是导师残留的意识在诅咒!在控诉!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隔离门方向传来!这一次,伴随着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撕裂声!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在无数次的狂暴冲击下,靠近门轴的位置,终于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
一只沾满暗红粘稠物、皮肤青灰肿胀、指甲翻卷脱落的手,猛地从那豁口里伸了出来!五指如同铁钩,死死抠住撕裂的金属边缘,用力向外撕扯!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半个肿胀变形、布满缝合线痕迹的头颅,从那豁口里硬生生挤了出来!一双只剩下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而疯狂地扫视着标本库!
停尸房的怪物!它们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标本库!所有缸内疯狂扭动的标本,动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撞击缸壁的声音密集如同冰雹!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怖达到顶点的瞬间——
“啪嚓!”
一声清脆、响亮、如同冰晶破裂的脆响,极其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声音来自7号缸!
我猛地扭头,心脏几乎在胸腔里炸开!
7号缸!那个“完整”的男性标本!它那只一直死死抠在缸壁内侧的右手食指位置!
一道清晰的、足有十几厘米长的白色裂痕,如同丑陋的闪电,在厚重的钢化玻璃内侧表面骤然蔓延开来!裂痕的起点,正是它食指用尽全力抠住的地方!福尔马林溶液正顺着那道细微的缝隙,如同贪婪的毒蛇,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它……它真的弄裂了缸壁!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对门外怪物的惊骇!标本缸是它们唯一的囚笼!一旦打破……
“不……不……”我趴在通风口,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绝望的低语被淹没在下方的恐怖噪音中。
“嘀——嗒——嘀——嗒——”
一阵规律、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如同丧钟般,在标本库刺耳的噪音背景中突兀地响起。声音来自标本库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我猛地抬头望去。
几盏原本熄灭的、位置隐蔽的红色指示灯,正伴随着那“嘀嗒”声,如同恶魔的眼睛,在阴影中缓缓亮起,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是……是王振海!他启动了什么东西?!
几乎在红灯亮起的同一刹那——
“嗤——!”
刺耳的压缩气体释放声骤然响起!声音来自……每一个标本缸的底部!
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表面,突然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涌起!但这一次,气泡不再是自然形成,而是源自缸底喷出的、某种淡紫色的、粘稠如油的气体!那气体迅速与福尔马林溶液混合,将原本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染成了一种诡异、粘稠、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诱导剂!是神经诱导剂!”我脑中瞬间闪过王振海广播里提到的“生物电诱导”!他在强行催化标本的“苏醒”过程!用这种邪恶的气体!
紫色气体注入的瞬间,缸内所有标本的疯狂扭动骤然停止!
它们……僵住了。
如同被瞬间冻结。所有动作,所有挣扎,全部凝固在气体注入的那一刻。只剩下那些被暗紫色粘稠液体包裹的、扭曲怪异的躯体,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散发出一种非人的、死寂的恐怖光泽。
连9号缸里林教授残骸那疯狂的震颤也停止了。那块颅骨碎片歪斜地固定着,空洞眼窝里那点幽绿的光芒,在紫色液体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微弱,却更加怨毒。
整个标本库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隔离门豁口处,那个挤进来的怪物头颅,还在徒劳地扭动,发出低沉的、困惑的嘶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诡异的紫色液体震慑住了。
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如同被按下了重启键。
所有的标本——1号至9号——它们僵硬的躯体,在同一时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协调感。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同一时间,提起了它们的头颅。
它们空洞的眼窝、紧闭的眼睑、或是仅存的眼球……缓缓地、精准地转动方向,不再看向那扇被突破的隔离门。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毫无偏差地……投向了标本库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正是那几盏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指示灯所在的位置!
它们……在看“眼睛”!
它们在……锁定信号的来源?!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深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不是无意识的生物电反射!这是……有目标的识别!它们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被“诱导”的同时,也锁定了诱导者的“眼睛”!
“嗬……呃啊……”
隔离门豁口处,那个挤进来的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同步,发出更加焦躁不安的嘶吼,开始更加用力地撕扯豁口边缘的金属。
但标本们对它视若无睹。它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着头顶那闪烁的红点。
就在这时——
7号缸内,那个男性标本紧闭的眼睑,猛地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粘稠、如同石油沼泽般的……漆黑!那纯粹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在暗紫色的福尔马林液体中,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与此同时,它那只抠裂了缸壁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不再抠抓。而是整个手掌,如同吸盘般,狠狠地、完全贴合地按在了那道清晰的白色裂痕之上!
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震颤,顺着钢化玻璃的裂痕,清晰地传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