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残,伤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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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品』
词羡月搞不懂,自己的哥哥身为暗黑族万人之上的领军人物,审美怎么会如此清奇。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一双版型傻不拉几的红色皮鞋?
词羡月满脸嫌弃地拎起那双鞋,举到和哥哥的头在自己视线里相同的高度,在哥哥冷峻的面容对比之下,这鞋显得更为滑稽。
词羡月.“哥,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
词勒是个直肠癌,没听出妹妹的话外之意。
词勒“对啊,生日快乐,羡羡。”
这下词羡月彻底绝望了。
词羡月.“哥,你背后不会有高人指点吧?”
哥哥从前只会送自己刀具啊或者盔甲什么的,这次居然送了一双鞋……啧,事出反常必有妖。
词勒“你这小丫头,还真聪明。”
词勒“是郑经那老小子给我出的主意,他说女孩都喜欢这个。”
词羡月.“不是,哥,我有时候真挺想让你俩绝交的。”
反射弧再长,词勒也很难听不出来词羡月对这个礼物不满意了。
词勒“怎么了羡羡,是这鞋有什么问题吗?”
词勒“我看着应该挺合你大小的啊?”
词羡月哭笑不得,她拿着鞋和自己的脚对比了一下,或许穿上后确实会很合脚,可……
词羡月.“丑。”
词羡月.“但是丑得特别,”
词羡月.“也就是特别的丑。”
词勒的表情随着自家妹妹过山车式的转折变换丰富,最后定格在“尴尬”。
词羡月.“哥,你要知道,郑大哥生得是儿子,不是女儿,而且他的妻子早就去世了,怎么可能会知道女生喜欢什么呢?”
怕哥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词羡月还特意补充了原因。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的哥哥把智商都用在打仗上了,出了战场后就清零,偶尔零下。
不过能看到身经百战的词大将军在自己面前吃瘪,词羡月心里还是蛮爽的,但她不说。
词勒“也是,我还是不懂女孩的心。”
望着哥哥满脸忧愁的神情,又结合他今天种种怪异的表现,词羡月得出一个结论——
词羡月.“哥,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词勒不置可否,答案却随着他渐红的脸颊可见一斑。
正想逼问他细枝末节,词羡月却猛然想起什么,抓起手边的抱枕便向词勒砸去。
词羡月.“好你个词勒,居然敢拿亲妹妹当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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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相连』
词羡月最怕小孩子,尤其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
当年郑桐出生的时候,郑经大哥曾让词羡月抱过他,但小娃娃一到她手里就哇哇大哭,怎么哄也止不住,她没忍住一巴掌扇了上去,终于给娃扇安静了。
但从此之后,郑经大哥便再也不让词羡月单独进郑家大门。
为此,哥哥还专门请假回来教育了词羡月好几天。
以至于到现在,郑桐都四岁了,看见她还是会条件反射似的浑身发抖。
前不久,她的嫂嫂也生了小娃娃,哥哥喊她来看,她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最终还是在看见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时破防了。
词勒“怎么了羡羡?”
词羡月上演教科书式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吐出一个字。
词羡月.“丑。”
眼看嫂嫂的脸色变了,词羡月极限找补。
词羡月.“但是丑得特别,”
词羡月.“也就是特别的……”
词勒“打住。”
词勒眼疾手快地捂住自家妹妹口无遮拦的毒嘴——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在生完孩子这么累的情况下还要受到什么言语刺激。
词勒“你再说,小心我罚你抄家训了?”
艾琳“好了词大将军,在妹妹面前耍什么将军威风呢?”
艾琳嫂嫂并没有将词羡月的鲁莽放在心上,她拉过词羡月,指了指自己怀中的婴孩,此时她正睁着她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词羡月。
词羡月却面露难色。
词羡月.(万一我给自己亲侄女也扇了……)
那嫂嫂会把她剁成肉酱吧?
——毕竟嫂嫂可是暗黑族战力天花板。
艾琳“羡羡,你是不是怕她啊?”
词羡月.“我是怕我自己……”
察觉到词羡月对“抱孩子”这事展现的前所未有的迟疑,艾琳忽地回忆起丈夫曾向她吐露过的,词羡月因为扇了别人家小孩后被那家人拒之门外的事。
艾琳“羡羡,”
艾琳将词羡月抱紧双臂的手扯开,又抱着自己的女儿缓缓靠近她。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词羡月意识到那个粉色被子包裹住的小孩已经靠在自己胸前时,艾琳已经要收回双臂,为了避免小孩掉在地上,词羡月不情不愿地用自己的臂弯拖住她。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她的亲姑姑,她也是自己的亲侄女。她不至于冷血到那个程度。
奇怪的是,这个小女孩在自己的怀抱中,却和在嫂嫂怀中一样的安静。词羡月不解地看向自己侄女那并不好看的五官,企图从中解读出一些情绪,比如“厌恶”、“不耐烦”,或是“害怕”、“恐惧”。
可她只看到,侄女那双未沾染世间纷杂的清澈双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词羡月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怀中的婴儿却“咯咯”地笑起来。她那双握成肉球般的双手散开,如花朵绽放一般,向上抓着什么,显得无比兴奋。
词羡月.“她……她不怕我……”
与侄女的“自来熟”不同,词羡月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熟络有些不知所措,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双手一刻也不敢放松,也不再有什么别的动作。
艾琳却轻笑一声,
艾琳“傻瓜,她当然不怕你啊,你是她亲姑姑啊!”
词勒“这就是血脉相连。羡羡,你有侄女了,等哥哥走了以后,她就是你最大的牵挂。”
词羡月.“哥你说什么?祸害遗千年你知道吗,你能活一千岁好不好?”
词羡月对哥哥的玩笑表示不满。
她知道,当年爸妈也是这样丢给哥哥一句话,然后就双双死在了战场上。
她就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安好心揪着她辫子的小家伙。
哦不对,现在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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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
夸克历379年。
大战,没有任何征兆。
似乎是暗黑大帝想打,就打了。
得知他把自己的侄女选做塔塔鲁石的容器时,词羡月就已经很是不满,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想为哥哥招致麻烦。可暗黑大帝竟然把刚刚生产完还没有恢复过元气的艾琳也喊去打夸克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信奉、崇拜了多年的首领,没有人性。
她不顾哥哥的反对,接替了嫂嫂的位置,率领一众暗黑兵攻向夸克人发起进攻。
她想靠踩着的那一个个夸克人的尸体,换来自己一家无虞。
她想一辈子嘲笑哥哥送她的那双红色皮鞋,她想一辈子活在嫂嫂的宠溺下,她想亲眼看着侄女长大成人。
她就想要这些,她什么都不奢求。
她也从来没想过,临行前与词勒的争吵,是兄妹二人此生最后的对话……
她看见哥哥的尸体被夸军践踏成灰,她看见嫂嫂手中握着侄女的手镯倒在血泊,她看见空无一物的婴儿床和凌乱的襁褓。
她也如自己亲手摧毁的那些生灵的家人一般,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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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菲尔·盖达』
词羡月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麻木许久的人生中,还会出现一个有着小鹿般透彻双眸的女孩。
她总是用她那双不染尘杂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浑身散发的杀戮之气而展现半分畏惧。
应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救了她吧。
真是好笑。
可细想想,若是自己的侄女小忧尚在人世,也该这么大了吧?
如果那个女孩的亲生父亲没有杀了自己的哥哥,如果词羡月没有在盖达家看看自己亲手给侄女做的项链,或许,她真的会把那个女孩当成亲侄女一样养大。
偏偏她们两家,有血海深仇。
每当女孩因痛苦夜不能寐,每当女孩的眼角泛起猩红,每当女孩的脸颊划过泪痕,她都忍不住想要去关心她,安慰她。
她想啊,如果她的小忧没有死,如果她的小忧远在他乡举目无亲,能不能也派一个心软的人去安慰她呢……
所有的柔情与怜悯,却都在靠近她的那一刻,止住了。
她又忘了,若不是这个女孩的父亲,她根本不用这般艰难地活着。
细腻的言语在嘴边只因一念之差就化为伤人的利刃。
“除了眼泪,你就不能给我贡献别的价值了吗?”
“看看你自己吧,明明很想杀了自己的父亲,却要装作一副那样的神情,你不觉得虚伪吗?”
“如果你父亲此刻站在你面前,你会选择杀了他,还是活剐了他呢?”
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浮现出惊恐的表情,她小小的身躯在灰暗的角落瑟瑟发抖。
此刻的词羡月在她眼中,和恶魔没有区别吧。
可不够,这不够!
仅仅是让欧斯盖达的女儿受到一丁点惊吓,就能抵得过自己全家的灭顶之灾吗?
他的女儿还活着,可自己的家人呢?
“欧斯盖达,等你亲手杀了你女儿的那天,就能再次尝受一次锥心之痛了,想想就兴奋呢。”
几天前的那个雨夜,她亲手制造了格菲尔已死的幻象,她亲眼看着欧斯盖达和琬琰·泽奈尔像蝼蚁一般跪地痛哭,她看着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欧斯盖达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无比爽快。
虽然不知道暗黑大帝究竟想从格菲尔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但只要是能给盖达家带来痛苦,何乐而不为呢?
词羡月擦拭着那双红色皮鞋,鞋面被擦得锃亮,映出她刻印在记忆里的影像。
词勒“羡羡,不要光吃肉不吃菜。”
词勒一边往词羡月碗中夹着青菜,一边说道。
词羡月.“我不要,肉多好吃啊~”
词羡月无视万中那些翠绿的蔬菜,一股脑地往嘴里塞肉。
艾琳“词勒,这我就要说说你了,人家羡羡长身体呢,多吃点肉怎么了?”
词勒“是不是等到她六十岁你也要说她长身体啊?从小被我爸妈惯到大,现在爸妈不在了,还有嫂嫂惯着她,”
词勒“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她再幸福的女孩了吧?”
说话的功夫,艾琳又给词羡月夹了好几块肉,词羡月面前的碗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词羡月.“对啊,没有比我再幸福的了!”
看着自己满嘴流油说话含糊不清的妹妹,词勒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词勒布满厚茧的大手向词羡月伸过来,可还没等到头上传来温热,所有的画面都被一切两段。
尸体、鲜血、惨叫。
词羡月擦鞋的动作停下。
她看到跟了她好多年的红色皮鞋,多了几道裂痕。
吧嗒、吧嗒……
词羡月“哥哥,嫂嫂,我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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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残,伤无痕』
格菲尔离开了,她的尸体被欧斯盖达带走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
整个地下水道八层,就只剩下词羡月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也只剩她一人。
她不明白,那么多迹象都可以证明格菲尔就是词忧,为什么她看不出来?
她不明白,明明格菲尔恨了欧斯盖达十四年,为什么只在一瞬间就选择为他而死?
但有一件事她明白了,格菲尔从不怕她,也从不恨她,甚至可以读懂她。
因为『血脉相连』。
……
暗黑大帝骗了她,也害了她,她不再为这个伪君子效力。
词氏一族彻底告别暗黑族的舞台。
只是偶尔在某个夜晚,在满月时,在盖达家仅有的两个墓前,会多出两束祭奠的鲜花。
没人知道是谁送的,也没人知道送花的那个人与那两个墓的主人产生过什么瓜葛。
但墓周围的花知道,草知道,树知道。
天上的明月知道。
叮铃——叮铃——
夜间的风吹起挂在树枝上的铃铛手串,那是某个姑姑准备送自己侄女的百日礼物。
她说,只要带上它,就不会找不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