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顶层,曾经的奢华囚笼,如今已沦为一片狼藉的废墟。昂贵的古董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如同被肢解的尸骸。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布满蛛网状的裂痕,扭曲地映照着窗外城市冰冷璀璨的霓虹。价值不菲的油画被暴力扯下,画框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酒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暴怒后的死寂。
陆砚沉背对着这片狼藉,站在那洞开的通风口前。昂贵的丝质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如铁,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不知是琉璃摆件的碎屑划破的,还是他自己失控时砸墙留下的。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曾经深邃矜贵的眼睛。
只有那宽阔的肩背,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压抑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像一座濒临爆发的活火山,沉默着,酝酿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陆总。” 韩予澈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清晰、冷静,如同手术刀划开凝滞的空气。她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安全距离,米白色的西装套裙依旧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隔绝了她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只是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抿得失去了血色。
陆砚沉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没有。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吞噬了他所有物的黑暗洞口。
韩予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同汇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商业简报:“安保中心汇总最新情况:”
“一、所有机场、码头、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及主要出城高速路口,已由我们的人协同警方实施最高级别布控和排查,使用最新一代面部识别系统,对所有18-25岁女性进行重点筛查。截至目前,未发现目标踪迹。”
“二、城内所有酒店、旅馆、民宿、出租屋及短期公寓,正在地毯式排查登记信息。重点区域增派三倍人手。”
“三、全城主要干道及重点区域监控录像,正在由AI及人工双轨筛查。已排查时段内,暂未发现符合目标体貌特征的独行女性。”
“四、孟西洲及其家人动向已被严密监控。孟西洲本人目前仍在其学校附属医院值班,未发现异常通讯或外出。孟家住宅及公司附近,未发现目标接近迹象。”
“五、您父亲陆明远先生名下几处可疑房产及关联人员,也已纳入监控范围,暂无有效反馈。”
“六、悬赏金额已按您要求提升至原基础的三百倍,并通过所有可控渠道秘密发布。重赏之下,线报数量激增,但……目前核实均属无效信息或故意干扰。”
每一条“未发现”、“暂无”、“无效”,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陆砚沉紧绷的神经上。韩予澈汇报完毕,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以及陆砚沉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咆。
“警——方——” 陆砚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强行压抑的狂暴,“效率呢?一群废物!告诉他们,二十四小时内再没有结果,陆氏集团对市局智能交通系统和几个重点旧城改造项目的所有‘支持’,全部撤回!”
韩予澈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撤回支持?这意味着什么?是巨额的财政缺口,是无数关联项目的停滞,是足以引发一场城市地震的连锁反应!陆砚沉已经彻底疯了,为了找回洛绾溪,他不惜拉整个城市陪葬!
“陆总,” 韩予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试图用理性拉住这头即将彻底失控的凶兽,“警方已投入最大警力,但城市体量庞大,目标又有意隐藏……大规模排查需要时间。另外,如此高强度的介入和悬赏,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和几个网络大V的助理,刚刚旁敲侧击询问今晚陆氏外围的异常调动是否与商业并购有关,被我暂时用安保升级的理由搪塞过去了。但恐怕……瞒不了太久。”
“关注?” 陆砚沉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
韩予澈的心脏在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赤红如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不再是深邃的寒潭,而是翻涌着纯粹的、毁灭性的疯狂和绝望!所有的优雅、矜持、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被逼入绝境的兽性!他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利齿、却依旧要撕碎猎物的困兽!
“那就让他们猜!让他们写!” 他咆哮着,声音震得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都在嗡嗡作响,几步就跨到韩予澈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轰然压下,“谁?谁敢把她的名字、她的照片放出去一个字?!我要他全家这辈子都活在噩梦里!我要他生不如死!”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予澈冰冷的镜片上。
他巨大的、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腥风,不是要打,而是如同铁钳般,狠狠地、精准地掐住了韩予澈纤细脆弱的脖子!
“呃!” 韩予澈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镜歪斜,视线瞬间模糊。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气管被压迫,肺部空气被强行挤出,眼前阵阵发黑。
她双手本能地抓住他那只如同钢铁般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紧绷的皮肤,试图掰开,却如同蚍蜉撼树!那双永远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惊骇和……一丝冰冷的愤怒。
“陆……砚沉……你……疯了……” 她从被扼紧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
“我是疯了!” 陆砚沉的脸凑得极近,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鼻息灼热而狂暴,“她不见了!韩予澈!她不见了!从我的眼皮底下!从这个该死的、我亲手打造的笼子里飞走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韩予澈的脚尖几乎离地,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你告诉我……怎么找?”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却比咆哮更令人心胆俱裂,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支离破碎的茫然和恐惧,“她会在哪里?冷吗?怕吗?会不会……被别的什么人……” 后面的话,他无法说出口,那想象足以将他仅存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咳咳……咳咳咳……” 韩予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喉咙,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肺部贪婪地汲取着空气。眼镜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她蜷缩着,身体因为后怕和缺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再完美的面具,此刻也出现了裂痕。
陆砚沉看都没看她一眼,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满地狼藉中疯狂地踱步。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张沉重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查!继续给我查!” 他对着空气咆哮,声音嘶哑,“所有!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孤儿院?她那个死鬼妈的老家?她高中旁边那家该死的奶茶店?所有!所有她提过一嘴的地方!掘地三尺!把地皮给我翻过来找!”
“还有你!” 他赤红的目光猛地扫向刚刚艰难站起、正在弯腰捡眼镜的韩予澈,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顶层监控!为什么偏偏是那段缺失?嗯?韩特助,你不是号称我的系统固若金汤吗?!为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怀疑和审视。
韩予澈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冷眼镜框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她直起身,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瞬间又隔断了所有情绪,只剩下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被冒犯后的冰冷。她抚平西装套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陆总,系统日志显示,那段监控缺失是因为核心交换机在晚宴期间出现了一次计划外的瞬时电压波动,导致该时段写入失败。属于小概率硬件故障。技术部已更换了相关模块,并加强了对备用电源的监控。这是详细的技术报告和日志记录,请您过目。” 她拿出一个平板,调出早已准备好的、逻辑严密、数据详尽的报告页面,递了过去。
陆砚沉根本没看平板,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两片薄薄的镜片,直视她灵魂深处。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暴的怀疑。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
就在这时,韩予澈手中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震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立刻低头查看。屏幕上快速滚动过一条来自安保中心核心信息过滤组的加密信息,夹杂在无数垃圾线报中,毫不起眼:
【交通卡匿名充值记录异常捕捉】
时间:23:07(目标脱逃后约35分钟)
地点:城西老城区,向阳路公交枢纽站,自助充值机
记录:一次性现金充值200元(面值最大限制)
关联模糊影像(附件JPG_低清_背影):身高体型匹配度75%,衣物特征(香槟色反光面料碎片?)匹配度60%,面部无有效捕捉。
备注:该机器监控探头损坏已逾两周,市政未修复。记录由卡内芯片数据回溯获得。正在追踪该卡号后续使用记录。
韩予澈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城西!向阳路!那是老城区最鱼龙混杂、监控覆盖最薄弱的地带!而且……香槟色反光面料?洛绾溪逃走时,穿的就是那条香槟色长裙!时间也对得上!
这条信息,如同黑暗中突然闪现的一粒微弱火星!
她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高速运转。这条信息是通过陆氏渗透进公共交通系统的特殊接口抓取到的原始数据,尚未经过分析和上报。她可以……她只需要指尖轻轻一点,就能让这条记录在庞大的信息流中被彻底覆盖、永久删除,如同从未出现过。
陆砚沉赤红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脸上,带着毁灭性的压力:“什么消息?”
韩予澈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与陆砚沉疯狂的眼神形成残酷的对比。她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依旧是那份详尽的系统故障报告。
“是安保中心的信息流摘要,陆总。”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依旧是大量无效线报干扰。其中一条提到在城南大学城附近疑似看到相似身影,经核实,是一名体型相仿的夜校女学生。已排除。”
陆砚沉眼中的暴戾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又一次的失望而更加狂躁。他猛地挥手,狠狠打飞了韩予澈手中的平板!
“废物!一群废物!” 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目标的狂兽,猛地转身,赤红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吞噬了他一切的黑暗洞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洛绾溪……你逃不掉的……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狼藉的废墟中显得异常孤独和……摇摇欲坠。那是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后的虚脱边缘。
韩予澈默默弯腰,捡起屏幕碎裂的平板,手指在冰冷的边缘收紧。她最后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那条关于向阳路充值记录的信息提示,然后,指尖在侧面的物理静音键上,轻轻一按。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陆砚沉那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镜片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风暴,还远未结束。而她,正站在风暴眼最中心最危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