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沉……”
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冰冷和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砸在死寂的大厅里。
“我恨你!”
这三个字,像耗尽了洛绾溪最后一丝力气。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彻底脱力,蜷缩的身体软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开,遮住了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恨意后迅速被巨大虚无所吞噬的空洞眼睛。她不再颤抖,不再呜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只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韩予澈攥着染血纸屑的拳头猛地收紧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镜片后的目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瞬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她的表情迅速凝固回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诅咒从未响起。
她没有去扶洛绾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沉默地、再次弯下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动作利落地拾起散落在地毯上、被陆砚沉鞋印玷污的毕业证书卷轴,将它同样紧紧攥在手里。那卷轴冰凉而沉重。
然后,她站直身体,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楼梯口方向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两名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女佣,发出了清晰而冰冷的指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扶小姐回房。”
两名女佣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立刻快步上前。她们的动作谈不上温柔,但绝对高效有力。一人架起洛绾溪的一边胳膊,轻易地将她绵软无力的身体从冰冷的地板上拖拽起来。洛绾溪没有丝毫反抗,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头颅无力地垂下,长发遮面,双脚虚软地拖在地毯上,被她们半拖半架地带离了这片刚刚被梦想的灰烬和她绝望的诅咒污染过的大厅。
韩予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纤弱苍白的影子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转角。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堆染血的纸屑碎片和冰冷的毕业证书卷轴。她的目光在那卷轴上被鞋印污损的“优异”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走到大厅角落一个装饰性的黄铜垃圾桶旁,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掌中的一切——包括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痕——全部丢了进去。
“当啷。”卷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空洞。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直到指尖泛红,再也闻不到一丝纸墨和血腥的味道。然后,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一条加密信息发送了出去。
【目标情绪崩溃,禁足指令生效,三楼区域监控等级提升至最高。通讯端口即时切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冷漠的回响,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清理掉了一堆无用的垃圾。
三楼的走廊异常幽深安静。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是冰冷的浅灰色调,挂着几幅价值不菲却同样冰冷的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混合着昂贵香氛和消毒水味道的阴冷气息。这里,是陆砚沉划给她的“领地”,也是她生活了九年、熟悉又无比憎恶的牢笼。
洛绾溪被两名女佣几乎是“扔”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房门在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并非不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花园景观,昂贵的丝绒窗帘垂落,意大利定制的家具线条流畅,柔软的羊绒地毯覆盖着整个地面。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其本质——一个用黄金打造的囚笼。
洛绾溪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雕花床柱。身体的疼痛和刚才剧烈的情绪宣泄,让她暂时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真空状态。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绵长而钝重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窗外最后的天光也彻底消失,房间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这黑暗像冰冷的海水,终于将她从麻木中缓缓淹没、窒息。
“为什么…”一个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唇瓣间逸出,打破了死寂。像是启动了某个开关,巨大的、被强行压抑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麻木的堤坝!
“为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冷酷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和无法置信的愤怒,“陆砚沉!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上学!我只是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这也有错吗?!”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虚软的双腿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徒劳地用手狠狠捶打着冰冷坚硬的地板!砰砰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九年!整整九年!”她嘶喊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愤怒,“我像一条狗一样听你的话!我努力考最好的成绩!我甚至不敢和同学多说一句话!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就为了…就为了能有一天离开这里!离开你!”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诉:“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拼了命才抓住的东西!你就那么…就那么把它撕碎了!像撕一张废纸!陆砚沉!你凭什么?!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东西!我不是!”
巨大的愤怒支撑着她,她竟然摇摇晃晃地扶着床柱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像风中残烛,但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带着毁灭性的恨意和倔强。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她要出去!她要当面质问那个恶魔!她要一个答案!哪怕这答案会将她彻底碾碎!
“开门!放我出去!陆砚沉!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她用力拍打着厚重坚实的实木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凭什么关着我?!你说话!你这个疯子!魔鬼!”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所有的愤怒和控诉,都只是砸在了一堵冰冷坚硬的墙上。
这死寂如同火上浇油。洛绾溪更加疯狂地拍打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听见没有!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我受够了!我受够你这个疯子了!”她甚至开始用身体去撞门,单薄的身体撞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就在她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得如同毒蛇吐信的电子锁开启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来自她疯狂拍打的那扇通向走廊的门,而是来自房间内另一侧——那扇连接着隔壁主人套房的、平日里永远紧闭的、厚重的隔音门。
洛绾溪的动作瞬间僵住!拍打声、嘶喊声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恐惧,一点点转过身。
那扇隔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门后没有开灯,只有一片比房间更浓重的黑暗。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从最深沉的夜色中凝聚出的魔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后的阴影里。
陆砚沉。
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冷白的皮肤和线条凌厉的喉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燃烧在幽冥中的寒星,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定了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洛绾溪无法控制的、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陆砚沉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那片浓重的黑暗中走了出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踏在洛绾溪的心尖上。
他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窗外微弱的光线终于勾勒出他完整的轮廓,俊美、冰冷,如同大理石雕琢的神祇,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魔气息。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慢地扫过她泪痕狼藉的脸颊、凌乱的黑发、因为激动和撞击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纤细脆弱的锁骨,最后落在那扇被她拍打得留下指印的门板上。
“吵。”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波澜,却像一块冰砸在洛绾溪的神经上。“很吵。”
洛绾溪被他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方才那支撑着她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灭顶的恐惧和冰冷彻骨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砚沉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惊恐、狼狈、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优雅和残忍。
“凭什么?”他薄唇轻启,重复着她刚才歇斯底里的质问,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尾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溪溪,九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朝她走近一步,那股浓郁的、带着绝对压迫感的雪松冷香瞬间将她包裹。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拂过她因为恐惧而绷紧的下颌线,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就凭,”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宣判,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的心脏,“你是我陆砚沉的。”
指尖的冰冷触感如同烙印,让洛绾溪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重重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退无可退。巨大的恐惧和屈辱让她几乎窒息,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至于学校?自由?”陆砚沉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暗流,“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外面有太多觊觎的眼睛,太多肮脏的尘埃。只有在这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华丽冰冷的房间,如同在巡视他的专属领地,“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这才是你的世界。明白了吗?”
“不!”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火山般爆发,压过了恐惧。洛绾溪猛地挥开他触碰自己下颌的手,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火焰,嘶声喊道:“我不明白!我也不要明白!我不是你的囚犯!我不是你的宠物!放我走!陆砚沉!我求求你…放我走!”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崩溃的哭腔和卑微的祈求。
陆砚沉看着她挥开自己的手,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反抗之火。那火焰,如同投入冰湖的火种,非但没有被熄灭,反而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深处最幽暗、最危险的疯狂!
“放你走?”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陡然变得阴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轻佻的触碰,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瞬间捏碎了她的骨头!剧痛让洛绾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被这股力量拽得一个趔趄,狠狠撞进他冰冷坚硬的胸膛!
雪松的冷香混合着他身上强大的、令人窒息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淹没。陆砚沉另一只手铁箍般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怀中,让她动弹不得。他低下头,滚烫的、带着怒意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刃,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她的耳膜:
“洛绾溪,你最好给我记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从你被送到陆家的那一天起,你的命,你的人,你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属于我陆砚沉!”
“想走?”他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那“死”字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碎了洛绾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灭顶。她停止了所有的挣扎,身体在他冰冷的怀抱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只剩下无声的、冰冷的绝望泪水,汹涌地浸透了他昂贵的西装前襟。
陆砚沉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和迅速流失的温度,以及那滚烫的、绝望的泪水。他眼底翻腾的疯狂风暴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随即被更深的、更黑暗的占有欲所覆盖。他收紧手臂,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更加用力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揉碎,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乖一点,溪溪。”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安抚意味,下巴抵在她冰凉的发顶,轻轻摩挲着,“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你逃不掉。”
他维持着这个绝对禁锢的姿势,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又像抱着一个注定无法逃脱的囚徒。房间内只剩下洛绾溪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和他沉稳却冰冷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洛绾溪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陆砚沉终于松开了些许禁锢,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她。他半搂半抱着她,将她带到床边。
洛绾溪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他让她坐下,她便坐下。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造型简约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又端起床头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
“吃了。”他将药片和水杯递到她面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洛绾溪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白色的药片上。她知道这是什么。九年来,每当她情绪崩溃、失眠或者被噩梦惊醒,陆砚沉总会让她吃下这种药。它能让她迅速陷入昏沉,忘记痛苦,也忘记反抗。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麻木地接过药片和水杯,仰头,将药片和水一起吞了下去。动作机械而顺从。
陆砚沉看着她吞下药片,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他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怜惜,拂开她黏在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睡一觉,溪溪。”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温柔,“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药效很快发作。浓重的倦意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洛绾溪的意识。她的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陆砚沉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酷的俊美脸庞,和他深不见底、如同永夜寒潭般的眼眸。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回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间一步。”
“你的手机,我会替你保管。”
“韩助理会负责你的起居。”
洛绾溪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唤醒的。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喉咙干涩发痛。她挣扎着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她立刻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适应了光线,重新睁开眼。
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巨大的落地窗,昂贵的家具,柔软的羊绒地毯。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撑起沉重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目光猛地顿在门把手附近——一个崭新的、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微型摄像头,如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嵌在墙壁高处,正对着她的床。不止一个。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不同角落,在书桌上方、在通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侧上方……至少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冰冷的监视之下。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冲向那扇通向走廊的主门。她抓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下压!
纹丝不动!门从外面被彻底锁死了!她不死心,又去拧动门锁的旋钮,同样没有任何反应。这扇门,彻底成为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她转身,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冲向那扇连接着陆砚沉套房的隔音门。手指颤抖地握住那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拧——
同样纹丝不动!这扇门也被从对面锁死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背靠着冰冷的隔音门,身体无力地滑落下去。陆砚沉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链,再次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窒息——“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间一步。”
她被困住了。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电子门锁开启的“咔哒”轻响。
通向走廊的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韩予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雾灰色西装套裙,冷棕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她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和一盘新鲜切好的水果。
她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房间——扫过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的洛绾溪,扫过那些新安装的、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摄像头,最后落在洛绾溪身上。
“洛小姐,您的早餐。”韩予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设定好的语音播报。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步伐平稳,将托盘轻轻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圆几上,然后退开一步,站定。
洛绾溪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落在韩予澈毫无表情的脸上,又落到那冒着热气的早餐上。胃里一阵翻搅,却不是因为饥饿,而是极致的恶心和屈辱。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早餐?”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麻木,“陆砚沉…他还真是‘体贴’啊。下一步呢?是不是连呼吸的空气,都要经过他的批准?”
韩予澈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嘲讽,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虚空一点,声音依旧平稳:“陆总吩咐,请您按时用餐,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洛绾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破碎,“为了什么?为了让他能更长久地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欣赏吗?”
韩予澈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洛绾溪苍白憔悴的脸颊和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深处,那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极其短暂地掠过——是审视?是评估?还是那一点点几乎被职业素养彻底碾碎的、微弱的物伤其类?
她垂下眼睑,避开了洛绾溪充满嘲讽和绝望的目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另外,陆总让我转告您,您之前的手机,”她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遗失了。”
洛绾溪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睡裤的口袋——空空如也!
她的手机!她与外界唯一的、隐秘的联系通道!那个承载着孟西洲唯一温暖信息的冰冷金属块!不见了!
“遗失了?”洛绾溪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韩予澈,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是他拿走了!对不对?!是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韩予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洛绾溪那几乎要刺穿她的目光,声音平板无波:“如果洛小姐没有其他需要,我先告退。午餐时间我会再来。”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
“等等!”洛绾溪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冲到韩予澈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韩助理!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把手机拿回来!或者…或者帮我联系一个人!就一次!求你了!”
韩予澈停下脚步。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脸色惨白、眼中燃烧着绝望火焰的女孩。洛绾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韩予澈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洛绾溪充满希冀的脸上。她的嘴唇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洛绾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
韩予澈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不可查地向上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墙壁高处,一个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摄像头。
那一眼快如闪电,快到洛绾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韩予澈重新垂下眼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清晰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抱歉,洛小姐。我只是执行陆总的指令。”
说完,她不再看洛绾溪瞬间灰败下去的脸,绕过她,径直走向门口。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最终的宣判。
洛绾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些无声闪烁的、冰冷的蓝色指示灯,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将她彻底锁死在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之中。
韩予澈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微微侧过头,银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左腕上那块冰冷的男款机械表。
表盘上,秒针正无声地、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