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这一次,是信封本身被彻底撕裂的声音。坚韧的纸张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洁白的信纸连同印着校徽的硬质封面,被无情地一分为二!金色的校徽图案从中间被硬生生扯开,如同被斩首的飞鸟,失去了翱翔的象征。
他像是欣赏一件微不足道的破坏作品,慢条斯理地将撕成两半的通知书,连同外面那残破的牛皮纸袋,再次叠在一起。那双骨节分明、曾解开价值连城的腕表、也曾漫不经心摩挲过她手背的手,此刻稳定得可怕。他重复着撕扯的动作,一次,又一次。
“嗤啦…嘶啦…嗤啦…”
尖锐的、持续不断的撕裂声,如同凌迟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洛绾溪早已支离破碎的神经。每一道声响,都像在她心口上狠狠剜下一块肉。她看着那承载着她所有憧憬、所有努力、所有对自由渴望的纸张,在陆砚沉冰冷无情的指间,被撕成碎片,再撕成更小的碎片。洁白的、印着黑色字迹的纸屑,如同寒冬腊月里绝望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他指缝间飘落,无声地洒在光洁冰冷、倒映着水晶吊灯寒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碎片越积越多,散落在她的脚边,如同她破碎的梦想,被践踏得一文不值。那金色的校徽碎片,刺眼地躺在纯黑的意大利大理石上,像一个被踩碎的徽章,宣告着她努力挣扎的彻底失败。
陆砚沉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下最后一点零星的、不成形状的纸屑。他微微倾斜手掌,任由那点最后的残骸,也轻飘飘地落下,覆盖在下面那堆更大的碎片之上。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仿佛他刚刚撕碎的,不是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未来,而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他抬起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随意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碾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毕业证书卷轴。昂贵的羊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精致的烫金“优异”字样在他脚下扭曲变形。
洛绾溪的身体随着那碾压的动作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她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灭顶的绝望。眼泪终于冲破了强撑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地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如同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陆砚沉看着她痛苦干呕、无声落泪的模样,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那点微澜瞬间被更深沉、更冰冷的暗涌覆盖。他像是欣赏一件易碎品终于展现出它应有的脆弱美感,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崩溃平息。
几秒钟后,洛绾溪的干呕渐渐停歇,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带着哽咽的喘息。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眼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巨大的、无法愈合的创伤。那堆象征着梦想灰烬的纸屑,就在她脚边,无声地嘲笑着她过往所有的努力。
陆砚沉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散落的纸屑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踏在洛绾溪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隔绝了所有光线。他微微俯身,带着浓郁雪松冷香的阴影将她彻底包裹。冰冷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写满绝望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冰凉而细腻,带着泪水的湿意。他强迫她的视线对上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
“学校?”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扭曲的亲昵,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激起一阵恐惧的战栗。“那种地方,能教你什么?”
他的拇指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颌线,像是在把玩一件珍爱的瓷器。眼神专注地描摹着她脸上的泪痕,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溪溪,”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缓慢地注入她绝望的血液,“家里,足够‘教导’你了。”
“教导”两个字,被他咬得极其清晰、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洛绾溪被迫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陆砚沉那张俊美却如同恶魔的脸庞在泪光中扭曲变形。下巴被他捏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巨大的屈辱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教导”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让她清晰地预见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囚笼。
她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站立。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在那堆纸屑和他冰冷的话语中被彻底碾碎。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鸟,连哀鸣的力气都已失去。
陆砚沉静静地看着她在他掌下无声地崩溃、颤抖。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残忍的满足,有绝对的掌控,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的痛苦而引发的扭曲快慰。他维持着捏住她下巴的姿势,享受着这种彻底摧毁又牢牢掌控的感觉,仿佛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确认,她是完完全全、无法逃离地属于他的。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令人窒息的酷刑里。
“陆总。”一个冷静平稳的女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韩予澈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走到了近旁,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灰色套裙,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地上那堆刺目的纸屑和眼前这令人心颤的场面只是寻常背景。她微微垂着眼,不去看洛绾溪惨白的脸和脸上的泪痕,声音清晰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日程:“晚餐已经备好了。”
陆砚沉的视线终于从洛绾溪脸上移开,扫了韩予澈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他捏着洛绾溪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
失去了钳制,洛绾溪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顺着冰冷的罗马柱软软地滑落下去,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散落的纸屑沾上了她洁白的裙摆,如同肮脏的污点。她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散乱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陆砚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蜷缩在地、脆弱不堪的模样,如同俯视一只跌入尘埃的蝴蝶。他脸上那抹残酷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撕碎梦想、碾碎尊严的人不是他。
“把这里,”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指令,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刺目的纸屑和散落的毕业证书,“清理干净。”这句话是对韩予澈说的。
“是。”韩予澈垂首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砚沉的目光再次落回蜷缩在地上的洛绾溪身上。那团小小的、颤抖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回原位的所有物。
“带小姐回房间。”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三楼一步。”
冰冷的指令,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锁死了洛绾溪所有的出路。禁足!从此刻起,这座冰冷的、华丽的金丝笼,将成为她唯一的牢狱。
韩予澈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地上那堆纸屑,又极快地扫过洛绾溪剧烈颤抖的肩背,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有极其短暂的闪烁,快得无法捕捉。她微微颔首:“明白。”
陆砚沉不再看她们,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他转身,锃亮的皮鞋踩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毕业证书一角,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然后迈开长腿,朝着灯火通明的餐厅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冷漠,带着掌控一切后绝对的从容。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餐厅方向。
大厅里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和韩予澈笔直站立的身影。
韩予澈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落在洛绾溪身上,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如同被彻底摧毁的幼兽。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没有先去搀扶洛绾溪,而是伸出带着薄茧的手,开始一片一片地、极其仔细地捡拾散落在地毯和大理石地面上的纸屑。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收集什么极其重要的证据。锋利的纸片边缘偶尔会划破她的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她也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便继续捡拾。洁白的、印着黑色字迹的碎片,被染上淡淡的红痕,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掌心。那封被撕得最碎的录取通知书残骸,被她用指尖一片不落地拈起。
当她终于捡起最后一片较大的、带着半截烫金校徽的碎片时,她的指尖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洛绾溪埋在膝盖里的、乌黑的发顶。
蜷缩在地上的洛绾溪,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呜咽声已经低不可闻,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依旧埋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拒绝面对这个被彻底撕碎的现实世界。
韩予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了之前汇报工作时的绝对冷静,而是沉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有冰冷的审视,有职业性的疏离,或许,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极其微弱的…物伤其类的怜悯?
这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她的表情迅速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她站起身,将掌心里那堆染着点点红痕的、代表着梦想灰烬的纸屑碎片,紧紧攥住。然后,她走到洛绾溪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洛小姐,我送您回房间。”
洛绾溪没有任何反应,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绝望深渊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韩予澈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强行去拉她。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灰色雕像,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只剩下洛绾溪压抑的抽泣声和落地钟指针永恒的“嘀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洛绾溪颤抖的幅度终于小了一些。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被泪水彻底冲刷过,眼眶红肿,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散乱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韩予澈攥紧的拳头上,那里面,是她梦想最后的残骸。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韩予澈隐藏在银边眼镜后的、平静无波的眼
洛绾溪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上还带着自己咬出的血痕。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像是濒死的挣扎。然而,就在韩予澈以为她只是无意识的呜咽时,洛绾溪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到极致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尖锐,仿佛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向韩予澈,刺向这空荡大厅里残留的、那个恶魔远去的背影,刺向这囚禁了她九年、如今又彻底碾碎她所有希望的、冰冷华丽的牢笼!
她死死地盯着韩予澈,或者说,是透过韩予澈,盯着那个无形的、无处不在的阴影。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从淌血的心尖上,硬生生抠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和刻骨的冰冷,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陆砚沉……”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