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下,潇湘馆的窗纸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林黛玉摸黑坐起身,绫绸睡衣滑到肩头,露出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瓷白。她摸到床脚叠好的旧衣服——半旧的月白绫袄,豆绿裙子,都是往日不穿了的。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时,袖中像是还藏着那颗桃子的余温。
"姑娘?"外间传来紫鹃含混的梦呓。
黛玉屏住呼吸,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镜中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鬓角松了半缕,倒比往日少了几分病气。她不敢点灯,借着窗棂透进的月色,把那颗没吃完的仙桃揣进怀里,桃子的温度隔着中衣熨帖在胸口,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
院门锁着,铜环套在门鼻里锈得发死。黛玉记得石猴说过西墙角有株歪脖子桃树。她攀着树干爬出墙头时,裙角被枝桠勾出个小口,露水打湿的鞋袜踩在泥土上,留下串浅浅的脚印。
通往沁芳闸的小径曲曲折折,每片柳叶都像是醒着的眼睛。黛玉攥紧领口,怀里的桃子硌得慌。前天石猴说"闻着桃香就能找到俺",她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竟真的循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香往前走。
"林姑娘夜里还出来闲逛?"巡夜婆子的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来。
黛玉吓得心口蹦到嗓子眼,闪身躲进蔷薇花丛。枝条勾住头发,刺得脖颈生疼。那婆子提着气死风灯走过,灯光扫过她藏身的地方时,怀里的桃子突然滚了滚。她死死按住衣襟,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
凹晶馆的水中央浮着半轮月亮,碎银似的洒在荷叶上。黛玉沿着柳堤快走,裙摆在草地上拖出沙沙声响。转过前面那道弯就是沁芳闸了,她能闻到越来越浓的桃香,还有隐约的木头烧焦的味道——石猴又偷偷烤东西吃了。
柳树下果然蹲着个黑影,火折子一亮,照见石猴正往乾坤袋里塞野果。他换了身玄色短打,头发用根布条束着,侧脸在火光里棱角分明。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里的金光闪过又熄灭,嘴角沾着半片桃皮。
"你可算来了。"石猴把嘴里的桃核吐得老远,拍了拍身边的草席,"俺备了果子,还从厨房摸了壶桂花酒。"
黛玉坐在席子边,月光透过柳枝落在两人之间。石猴解开乾坤袋倒出堆东西:红艳艳的樱桃沾着露水,黄澄澄的枇杷压弯了枝,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正是荣庆堂的样式。最底下滚出个小竹篮,里面盛着十几颗仙桃。
"装得下整个后山的桃树。"石猴拍着布袋得意,"老君那老头非说这是装金丹的,俺看装果子正好。"
黛玉拿起颗仙桃,牙印还在上面,是昨夜她咬的那半颗。汁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肘,黏糊糊的发痒。石猴伸手想替她擦,指尖快碰到皮肤时却倏地缩回去,改成揪自己的耳朵。
"我们...真的能走吗?"黛玉的声音比柳叶还轻。
石猴捞起根柳枝在手里转圈,碧绿的柳叶落了他满身。"出了这园子往南走,翻过三座山就是桃林。"他把柳枝插在她鬓边,"到时候你想葬多少花就葬多少,俺给你守着,谁也不许来烦人。"
石板路上突然传来"吧嗒"一声。黛玉低头看去,三枚湿漉漉的圆印并排印在青石板上,像是什么野兽的爪印,还在往下滴水。她抬头时正撞上石猴发红的眼睛,他慌忙转身对着柳树撒尿,水声里混着含糊的解释:"俺...俺去给树浇点水。"
"老太太,夜深露重,咱们回吧。"鸳鸯的声音突然从回廊转角飘来。
黛玉吓得魂飞魄散,仙桃"咕咚"掉进石猴的乾坤袋。她往柳树后缩时,衣袖被桃汁浸湿的地方正好蹭在树干上,留下道淡粉色的印子。石猴像片叶子似的贴在柳树上,连呼吸都停了,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贾母由鸳鸯扶着,坐张竹编小轿转过回廊。她今天穿件石青缎掐牙背心,手里盘着串沉香珠子,眼神扫过沁芳闸时突然停住。"那不是林丫头吗?"她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黛玉僵在原地,怀里的乾坤袋硌得肋骨疼。鸳鸯已经快步走过来,灯笼光照在她身上,把衣袖上的桃渍照得清清楚楚。"林姑娘怎么在这儿?"鸳鸯的目光在她和柳树间来回打转,"这地上的水印子......"
"刚出来透气。"黛玉攥着袋口的手发白,"有点闷得慌。"
贾母挥退轿子,自己踩着石青色绣鞋走到柳树下。她没看黛玉,倒盯着地上的爪印发呆。夜风突然刮起来,吹得柳枝哗啦作响,露出后面石猴来不及藏好的半边衣角。
"那汉子是哪里来的?"贾母的沉香珠子停在指缝间。
石猴正想现身,斜刺里突然冲出团粉色人影。"林妹妹!"宝玉醉醺醺地扑过来,酒气喷了黛玉满脸,"你果然在这里!跟这个野猴子......"他的手还没碰到黛玉胳膊,就被石猴像提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放开她!"石猴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有尖爪子在刮松木。
宝玉在空中蹬着腿:"来人啊!妖人掳人了!"远处的家丁举着火把跑来,把沁芳闸围了个圈。石猴把宝玉掼在地上,手腕一翻,柳叶突然像刀子似的飞起来,刷刷钉在众人脚边的泥地里。
"俺再说一遍,"他挡在黛玉身前,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能看见细细的金纹在瞳孔里游走,"放开她。"
贾母坐在轿子里没动,手里的沉香珠子转得飞快。"小哥看着面生得很,"她的指甲在珠子上掐出印子,"是府里哪位的朋友?"
石猴没接话,突然打横抱起黛玉。她吓得搂住他脖子,乾坤袋里的仙桃硌得两人都疼。"别怕。"石猴的声音贴着她耳朵,热气吹得她鬓角发烫,"抓紧了。"
黛玉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像被风托着飞了起来。远处的火把越来越小,贾府的亭台楼阁缩成棋盘上的格子。石猴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麻,半空中他突然回头吼道:"再敢逼她!俺掀了你这贾府!"
桃林的香气猛地涌进鼻子时,黛玉发现自己还攥着半颗咬过的仙桃。汁水渗进掌心,黏糊糊的像血。石猴把她放在片最厚的桃花瓣上,花瓣颤了颤,竟没被压坏。
"看!"石猴指着天边,那里正翻着鱼肚白,"等太阳出来,花开得更好看。"
黛玉抬头,看见他毛茸茸的耳朵尖上沾着片桃花瓣。远处贾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火把光像星星似的缀在黑夜里。她突然想起袖中还藏着张写了"勿念"的残笺,此刻却一点也不想拿出来了。
石猴摘下颗最大的仙桃递给她,手指蹭过她的掌心。这回他没缩回去。
\[本章完\]